寿安宫宫墙高耸，琉璃瓦覆着薄雪，比昭阳殿更显肃穆沉冷。未近正殿，便闻见一股清淡却绵长的檀香，不浓不烈，却自带一股压人的威仪。
容姑姑引着我跨过门槛，一路无话，两侧宫人侍立垂首，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不闻。我跟在其后，步履平稳，心却一点点往下沉。
太后此番传召，来得太过凑巧。
贵妃前脚刚派人闯过凝碧宫，她后脚就派人来请，分明是早已将凝碧宫的一举一动，都看在了眼里。
敬婉夫人一案，当年闹得后宫噤若寒蝉，最终却悄无声息压下。贵妃能那般肆无忌惮，背后若没有太后默许甚至纵容，绝不可能做到。
今日一去，怕是比在昭阳殿的凶险，更甚数倍。
“沈答应到——”
内侍一声通传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殿内气氛愈发静穆。
我迈步走入正殿，抬眼微微一瞟。
太后端坐于铺着玄色锦垫的凤椅之上，身着深青色织金佛字宫装，鬓边只簪一支羊脂玉簪，装扮简朴，却眉眼威严，不怒自威。
下方一侧，贵妃沈清漪竟早已在此，垂首侍立，往日的骄纵跋扈收敛得干干净净，一副温顺恭良模样。
看见我进来，贵妃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怨毒与快意，转瞬即逝，又恢复了温顺。
我心中了然。
原来不是凑巧，是沈清漪一计不成，便直接跑到太后跟前告状，想借太后之手，置我于死地。
“臣妾沈微婉，见过太后娘娘，娘娘金安。”我屈膝俯身，行大礼叩拜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太后没有立刻叫我起身，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，那目光苍老而锐利，像是要将我从里到外看穿。
“起来吧。”许久，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平和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。
“谢太后娘娘。”我缓缓起身，垂首立于一侧，目不斜视。
太后轻轻端起茶盏，掀开盖子拂了拂茶沫，淡淡开口：“听说，今日凝碧宫，闹得很不像话？”
我未答话，贵妃却先一步上前，屈膝含泪，声音委屈：“回太后，皆是臣妾管教无方。沈答应宫中出了尸骨大案，臣妾身为后宫之首，过问两句，她却仗着陛下撑腰，公然顶撞，还纵容宫人拦阻臣妾属下查案，实在目无宫规。”
好一顶帽子。
仗着帝宠、目无宫规、阻挠查案。
随便一条，都足以将我打入冷宫。
我依旧垂首，平静开口：“回太后，并非臣妾阻挠查案，而是贵妃娘娘属下未奉圣旨，擅闯臣妾寝宫，翻乱殿中器物，惊扰内宫。陛下早前已有口谕，命臣妾三日内自行在凝碧宫探查，任何人不得擅扰。贵妃属下此举，实为抗旨。”
“你胡说！”贵妃脸色一变，厉声反驳，“陛下那是偏袒于你！”
“够了。”太后淡淡一声，不高，却瞬间让贵妃闭了嘴。
太后放下茶盏，目光再次转向我，依旧平和，却字字藏锋：“沈答应，哀家问你，凝碧宫旧案，牵扯敬婉一事，你究竟知道多少？那玉牌，如今是不是在你手上？”
终于，直奔主题。
我心头一凛，面上依旧恭敬：“回太后，臣妾入宫时日尚浅，对当年旧事一无所知。至于玉牌，陛下命臣妾探查，臣妾尚未寻得。”
“尚未寻得？”太后轻笑一声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，“哀家活了这大半辈子，看人一向很准。你这孩子，眼神沉稳，心思缜密，不像寻常宫女答应那般怯懦慌张。陛下肯把这件事交给你，说明你手里，已经有东西了。”
我沉默不语，既不承认，也不否认。
承认，便是死。
否认，太后未必信。
唯有沉默，方能拖延。
太后见我不说话，也不逼迫，缓缓靠向椅背，语气忽然放缓：“沈微婉，你抬起头来。”
我依言抬头，直视太后。
她看着我，目光深沉：“你出身不高，入宫许久，不过一介答应。在这后宫之中，无宠无势，想要活下去，难如登天。更不用说，如今卷入敬婉旧案，已是进退两难。”
我静静听着，知道她后面必有下文。
果然，太后话锋一转，缓缓开口，抛出一个让我心头巨震的诱饵：
“你手里的东西，对陛下有用，对沈家是祸，对哀家而言，却也能派上用场。
哀家不妨与你直说。沈家势大，外戚权重，早已威胁朝堂，陛下心中忌惮，哀家亦看在眼里。
你若肯将敬婉遗物，原封不动交予哀家处置，哀家可以向你保证——
今日之事，既往不咎。
贵妃沈清漪，哀家会约束她，不再动你分毫。
待此事了结，哀家便奏请陛下，晋你位份，封嫔封妃，甚至……将来后位空虚，你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。”
后位。
这两个字，如同重锤，狠狠砸在殿内。
一旁的贵妃浑身一颤，猛地抬头看向太后，满脸不敢置信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不敢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