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凝碧宫时,日头已经偏西,残阳把宫墙染得一片沉红。宫门内外看似平静,只多了两名寻常值守太监,可我一眼便瞧出——那二人步履沉稳、指节带茧,根本不是内务府派来的寻常杂役,是太后身边的禁军暗卫。
明着护守,实则软禁。
侍画扶我进内殿,关上门便急得眼眶发红:“小主,太后她……是不是要对我们下手了?宫外的人也传不进消息,沈家那边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我在妆台前坐下,取下头上略显累赘的珠钗,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盒,“太后若是真想动我,方才在寿安宫就不会多费口舌,直接把我丢去慎刑司便是。她留着我,是还想赌一把,赌我会屈服,赌我会把玉牌交出去。”
侍画咬着唇,依旧不安:“可三日之期太短了,我们连玉牌的真正用处都没摸清,贵妃那边又虎视眈眈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我抬眼看向她,语气平静却笃定,“太后、贵妃、陛下,三方都盯着这盒子里的东西,谁都想先拿到手。越是这样,我们越不能乱。现在最要紧的,不是找玉牌的秘密,是把藏在暗处的人,先引出来。”
侍画一怔:“引出来?”
我点头,指尖抚过妆盒里一支素银钗。这支钗样式普通,无珠无玉,是我刚入宫时自己买的,不起眼,却最容易藏东西。
“你去取一张空白宫笺,再磨一池淡墨。”我吩咐道,“记住,笔墨都用殿内旧的,不要换新的,免得被宫外暗卫看出异样。”
侍画连忙应声下去准备。
我独自打开紫檀木盒,将那半幅血笺平铺在桌案上。笺上字迹模糊,可“凝碧”“冤”“毒”几个字,依旧刺目。敬婉夫人当年死在凝碧宫,尸骨被藏在宫墙夹层,此事必定牵扯甚广,贵妃是刀,太后是执刀人,那陛下呢?
萧彻那日在御书房的眼神,分明是知情的。
他放任贵妃嚣张,默许太后施压,却又私下给我三日期限,分明是想借我的手,把当年旧案彻底掀翻,既拔除后宫隐患,又借机敲打沈家外戚。
帝王心术,从来都是一石数鸟。
而我,就是他手里最锋利,也最容易被丢弃的那把刀。
“小主,笔墨备好了。”侍画轻步进来,把东西放在桌角,自觉守在殿门口望风。
我提笔蘸墨,在宫笺上写下短短一行字,字迹刻意写得潦草凌乱,仿作惊惶之下的秘语:
【玉牌在宫墙西壁夹层,敬婉冤屈,事关太后。】
写完,我把笺纸对折再对折,卷成细小纸卷,塞进素银钗钗头空心处,再用一点点蜡封死口,外表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侍画看得心惊:“小主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给沈清漪准备的饵。”我把银钗插进发间,笑意冷了几分,“她急着抢功,急着在太后面前表忠心,必定会派人潜入凝碧宫打探。这支钗,就是她的死路。”
侍画陡然明白,脸色微变:“小主是想……借贵妃的手,把水搅浑?”
“不止搅浑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宫墙西侧那片不起眼的斑驳墙面,“我要让太后以为,贵妃想私吞玉牌,独吞当年秘密;要让贵妃以为,是太后故意设局陷害她;更要让陛下知道,后宫已经乱了,他想要的局面,来了。”
一石三鸟。
这局棋,不能由着他们摆布,得我来落子。
入夜之后,凝碧宫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值守太监在宫门外走动的脚步声。我故意让侍画在殿内弄出些许动静,翻箱倒柜,像是在焦急寻找什么,又压低声音装作争执,断断续续飘出“玉牌”“墙”“太后”几个字。
不出所料,不过半炷香功夫,一道黑影便借着夜色掩护,翻墙潜入凝碧宫,贴着窗根偷听。
是贵妃的人。
我嘴角微扬,装作浑然不觉,起身时“不慎”将头上素银钗碰落在地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哎呀,小主的钗子!”侍画连忙上前,故意没有捡,“奴婢去拿烛火。”
我摆手:“不必,一支旧钗罢了,明日再捡。”
说罢,我转身走入内寝,故意合上屏风,留下那支银钗在月光下静静躺着。
窗外黑影呼吸一滞,趁殿内安静,飞快窜入,捡起银钗,又迅速消失在夜色里。
鱼,上钩了。
侍画松了口气,又有些担忧:“小主,贵妃拿到假消息,真的会中计吗?”
“她一定会。”我十分肯定,“沈清漪骄纵无脑,一心想除掉我,又想在太后面前立大功。如今有了‘确切消息’,她必定等不到明日,今夜就会带人去宫墙挖地三尺。”
而这,正是我要的。
深夜子时,万籁俱寂。
凝碧宫西侧宫墙外,果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挖掘声。沈清漪一身深色宫装,亲自带着心腹太监和宫女,手持灯笼,神色紧张又兴奋,指挥着人在墙下乱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