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烛火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，明明暗暗的光落在萧彻脸上，让他那双素来深沉难测的眼眸，显得更加难以捉摸。
他指尖仍轻扣着我的下巴，力道不重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，半晌才缓缓松开，负手后退一步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：
“当众开墙，重查旧案？沈微婉，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我垂手敛衽，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：“臣妾知道。凝碧宫墙一开，敬婉夫人尸骨现世，当年被强行压下的旧案，便再也捂不住。后宫震动，朝野牵连，甚至会直指太后与沈家……风险极大。”
“风险极大，你还敢提？”萧彻挑眉，“你就不怕，案子查到最后，先被推出去顶罪的人是你？”
“怕。”我抬眼直视于他，“可臣妾更清楚，陛下等这一天，已经等了很久。”
殿内瞬间一静。
萧彻眼底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化为沉沉笑意，那笑意终于不再浮于表面，而是真正落进眼底。
“看来，朕果然没有看错人。”他缓步走到桌前，目光扫过那只紫檀木盒，“你比沈清漪聪明得多，也比后宫那些只懂争风吃醋的女人，看得更透。”
我没有接话，只静静等着他下文。
帝王心思从不轻易外露，他肯承认，便说明，我赌对了。
当年敬婉夫人一案，绝非简单的后宫争宠。能让太后亲自出手遮掩，能让沈家避之不及，能让萧彻隐忍多年迟迟不翻案，背后必定牵扯朝堂势力、外戚平衡，甚至是当年皇位更迭的隐秘。
贵妃是太后手中的刀，沈家是太后制衡朝堂的棋，而我，是萧彻手里，唯一能破局的子。
“朕的确在等一个机会。”萧彻声音压得极低，只剩两人能听见，“敬婉当年并非死于妃嫔争斗，她手里握着一份东西，一份足以动摇后宫根基、牵扯前朝旧臣的证据。她一死，证据下落不明，太后压案，沈家缄默，朕一时找不到由头动手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，远比后宫厮杀更复杂。
“陛下让臣妾探查凝碧宫，给臣妾三日期限，就是想借臣妾之手，把这件事掀到明面上？”
“是。”萧彻直言不讳，“沈清漪骄纵无脑，太后疑心深重，唯有你，出身不高、无依无靠，却心思缜密、敢作敢当。你没有退路，只能与朕站在一处。”
好一个没有退路。
我心中冷笑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那陛下打算，何时开宫墙？”
“明日早朝之后。”萧彻当即定夺，“朕会亲率内务府总管、刑部侍郎、宗正寺官员一同前往，当众开墙验尸。人证物证齐至，谁也别想再一手遮天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，多了几分叮嘱：
“明日之事凶险万分，太后必定会从中作梗，你万事小心。若真到危急时刻，记得，朕在你身后。”
一句“朕在你身后”，分量不轻。
可我比谁都清楚，帝王的承诺，最是易碎。他护我，不过是因为我还有用。一旦失去利用价值，我便是下一个敬婉夫人。
“臣妾谢陛下。”我屈膝行礼，神色恭顺。
萧彻深深看我一眼，不再多言，转身推门离去。他脚步极轻，消失在夜色之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殿门合上，侍画才敢从偏殿快步走出，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：“小主，陛下他……竟是与您一条心？”
“没有永远的同心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”我走到桌前，重新打开紫檀木盒，指尖抚过那枚温润玉牌，“他利用我查案，我借他之力自保，顺便，为敬婉夫人讨一个公道。”
只是，玉牌与尸骨究竟有何关联，尸骨之中，又藏着怎样的秘密，我依旧毫无头绪。
这一夜，我几乎未曾合眼。
一边要防备太后派人暗中下手，一边要反复推敲明日开墙可能出现的种种变故，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，才稍稍合眼休憩片刻。
次日一早，天光大亮。
凝碧宫外早已禁军林立，气氛肃穆。内务府、刑部、宗正寺一众官员悉数到齐，分列两侧，神色凝重，谁都知道，今日之事非同小可。
太后听闻消息，也亲自驾临，端坐于凝碧宫门前的凤辇之上，面色沉冷，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容姑姑侍立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清漪虽被禁足，却还是被特意传了过来，跪在人群前方，发髻散乱，面色惨白，一见到我，眼中便迸出怨毒的恨意，却碍于帝王在场，不敢出声。
萧彻一身明黄常服，端坐正中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沉声开口：
“昨日沈答应禀报，凝碧宫墙内，疑似藏有早年亡人尸骨，牵涉敬婉夫人旧案。今日朕亲至，当众开墙验尸，查明真相，任何人不得阻拦、不得私断，违者，以欺君罔上论处。”
话音落下，无人敢应。
太后冷冷开口：“陛下，不过是后宫几句流言蜚语，何必如此兴师动众？惊扰宫闱，动摇人心，不妥。”
“太后，此案关系人命，更关系后宫法度，岂能当作流言？”萧彻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今日必须查清楚，也好让后宫众人，心服口服。”
太后脸色一沉，却终究不敢当众顶撞帝王，只得闭口不言，目光如刀，狠狠剜了我一眼。
萧彻不再多言，挥手示意：“动手。”
禁军工匠立刻上前，手持铁铲工具，走向西侧宫墙。
“哐当——哐当——”
敲击砖石的声响在宫中回荡，每一下，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。
不过半柱香功夫，墙面便被敲开一道缺口，内里并未如常人所想一般填满泥土，而是一个半人高的暗格。
一股淡淡的、混杂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，缓缓飘散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