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染车间里的阴气散得差不多了,破窗透进来的天光落在满地狼藉上,染缸碎裂、符纸灰烬、淡黑残气被风一卷,轻飘飘没了踪影。
我靠在许知意怀里,浑身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,魂体像是被抽空大半,眉心一阵阵发沉发疼。手腕上的桃木珠早已失去热度,变回原本暗沉的颜色,只是珠身隐隐多了几道细裂,是方才碾碎影根时受了阴气反噬。
“晚晚,你别说话,先歇会儿。”许知意声音还在抖,伸手擦了擦我嘴角没渗出来的血丝,眼眶通红,“刚才真的吓死我了,你差点就……”
我轻轻摇头,气息微弱:“没事,结束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心底那点不安却没有散去。
刚才影根彻底消散的那一刻,我分明感觉到地下还有一丝极淡、极阴的气溜走了。很细、很轻,像一缕发丝,快得让人抓不住,却冷得刺骨,绝不是残影残留。
影母灭了,上品影子散了,二十三个替身残影全都化为乌有……那这最后一道黑气,是什么?
“你有没有感觉到,刚才还有东西跑了?”我看向许知意。
她一愣,仔细回想了一下,脸色微变:“好像……是有一点。我奶奶说过,昙花命魂对阴邪气感最敏,我刚才也浑身一冷,但是太快了,我以为是错觉。”
不是错觉。
我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,看向染缸倒扣的那片泥地。泥土被翻乱,暗红印记还在,表面已经没有阴邪波动,可地底深处,像是还埋着什么看不见的根。
“王婆只说我娘用一魂一魄镇着影根,没说过还有别的。”我指尖按在泥土上,冰凉刺骨,“难道这影子诅咒,不止一条根?”
许知意脸色白了白:“我奶奶也只告诉我,来这里断替身就可以活。她从来没说过,印染厂底下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
本以为是一场了结,到头来,更像是只砍断了一根枝条,主根还藏在地下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我撑着她的手慢慢站起来,腿脚依旧发软,“这里阴气太重,待久了对魂体不好,有什么事,出去再说。”
许知意连忙点头,小心翼翼扶着我,一步步走出印染车间。
厂区门口的荒草在风里晃动,死气已经散去大半,连空气里那股发霉染料味都淡了许多。阳光落在身上,终于有了一点暖意,我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,这才稍稍放松。
刚走出铁门,就看见巷口站着两道焦急的身影。
王婆拄着拐杖,脸色比平时更差,显然是耗损修为过度,见我们出来,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亮。苏晴更是直接冲了过来,一把抓住我,上下打量:“晚晚!你可算出来了!你怎么样?有没有受伤?吓死我了!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轻声安慰她,“影根碎了,替身都散了。”
苏晴瞬间红了眼,抱着我哽咽: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……”
王婆慢慢走过来,目光先落在我身上,又扫了一眼许知意,最后望向印染厂深处,眉头缓缓皱起:“不对。”
我心头一沉:“婆婆也感觉到了?”
“阴气没断干净。”王婆声音低沉,“虽然大邪已除,但底下还有一丝阴脉在走。你娘当年布的封印是死局,根碎则咒灭,不该有余气。”
“会不会是残影残留?”许知意小声问。
王婆摇头,枯瘦的手指掐诀算了片刻,脸色越发难看:“不是残留,是同源气脉。也就是说,这老印染厂的影根,只是其中之一。”
我浑身一冷。
之一。
这两个字,把刚才所有的庆幸都打得粉碎。
“你的意思是,还有别的影根?”我声音发紧。
“不止。”王婆抬眼看向我和许知意,“也不止一个影母,不止一批替身。你们两个都是昙花命魂,同时被盯上,不是巧合——是有人在养影子。”
养影子。
三个字轻飘飘的,却让人后背发毛。
我们以为是诅咒作祟、阴魂复仇,到头来,可能是人为布下的大局。二十年的旧案、印染厂的大火、女工惨死、我娘的封印、一连串替身皮囊……全是局里的棋子。
“王婆奶奶,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许知意抓紧了自己的锁魂囊,“我的替身是不是也没彻底断掉?”
“你的替身依附这处影根,如今碎了,暂时安全。”王婆沉声道,“但只要同源影子还在,你们这种昙花命魂,就永远是靶子。”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婆婆,当年老印染厂死的女工,除了我娘和影母,还有其他人吗?”
王婆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一共七个。”
“七个?”
我和许知意同时一惊。
“当年不是意外大火。”王婆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什么听见,“是有人在厂里做邪术,以活人皮养影,七个女工,都是昙花命。你娘发现之后,想带着人逃,却被人封口,最后一把火烧了证据。”
“那影母……”
“她是最早被种下影根的人。”王婆叹了口气,“她本也是受害者,可被邪术侵体太久,失了皮囊,失了神智,只剩下对完整皮囊的执念,成了守根的怪物。”
我心口一阵阵发闷。
我娘一辈子都在赎罪、封印、守护,到死都被拴在那口染缸底下。
而布下这一切的人,至今藏在暗处。
“那七个女工,都有后人吗?”我忽然问。
王婆看向许知意,眼神意味深长:“你姓许,你奶奶,是不是住在城西老槐街?”
许知意一怔,连忙点头:“是!我奶奶一直不让我靠近东边这片老厂区!”
“你就是当年七个女工里,许家那姑娘的后人。”王婆淡淡道,“林晚,你娘是林家的。剩下五家,这些年,要么绝户,要么失踪,要么……早就被影子换了皮囊。”
许知意脸色瞬间惨白:“所以……我会被盯上,不是突然的,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