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灯火从深夜亮到天明，窗外的墨色一点点被晨曦冲淡，淡青的天光爬上玻璃，再变成暖融融的朝阳，铺满洁白的床单。我整夜未眠，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一瞬不瞬地看着病床上的人。
她呼吸匀净绵长，面色虽依旧苍白，却显得安稳恬静，看上去与寻常大病初愈的少女毫无二致。若不是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，那一句冰冷刺骨的“我根本就没有回来”，我几乎要以为，那些阴邪诡谲的过往，不过是我耗损过甚后做的一场荒诞噩梦。
朝阳落在她细腻的脸颊上，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，温顺得让人心头发紧。那第二层皮藏得实在太深，平日里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，任凭我数次暗中运转纯阳之气试探，都探不出半分阴邪波动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气血两虚的普通人。也难怪王婆、许知意，乃至朝夕相伴的苏晴，全都看不出半点破绽。
人皮香一脉这手暗棋，埋得太过深远，也太过阴毒。
七点刚过，病房门被轻轻推开，苏晴提着保温桶匆匆走进来，眼底还挂着浓重的青黑，显然也是一夜未睡。她一进门就放轻脚步，压低声音关切地问：“怎么样？她夜里醒过吗？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？”
我缓缓站起身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自然，不露半分异样：“凌晨的时候醒过一次，意识不太清醒，只说头晕乏力，没多久就又睡过去了。医生说这是正常情况，魂体耗损太重，需要长时间静养。”
话到嘴边，终究还是瞒了下来。
若是告诉苏晴，她日夜牵挂、悉心照料的妹妹根本没有回来，这具身体里藏着第二层邪皮，还以苏安的生魂为要挟，逼我孤身赴一场生死之约，她必定当场崩溃。非但于事无补，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那假身既然能完美伪装，必然对周遭的情绪异动极为敏感，一旦被它察觉我已经暗中布局，说不定会提前对苏安的生魂痛下杀手。
苏晴不疑有他，放下包便打开保温桶，一股清淡的米香弥漫开来。她小心翼翼倒出一碗熬得软糯的小米粥，轻声道：“医生说要吃些清淡易消化的，我在家熬了点小米粥，等她醒了就能喂两口。”
她坐在床边，温柔地捋开苏安额前散落的碎发，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：“这孩子真是遭了大罪，等她彻底好了，我说什么也不让她再接触这些玄门诡事，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。”
我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，心口微微发闷，只能低声叮嘱：“白天你在这里守着，也别太过劳累，该休息就休息。之后我会常过来，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，立刻给我打电话，记住，不要跟任何人多说，尤其不能让她察觉到你有异常。”
最后一句，我刻意加重了语气。
苏晴虽不明白其中深意，却也听出了事情的紧要，连忙郑重点头：“我知道了，你放心，我一定小心。”
我不再多言，快步离开病房。电梯缓缓下行，冰冷的金属壁贴着后背，我闭上眼，脑中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。假身的威逼、谋士的逃脱、苏安生魂的困境，每一件都像一块巨石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走出医院大门，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，我刚掏出手机想联系许知意，一辆黑色轿车便缓缓停在面前。车窗降下，露出许知意略显憔悴的脸，眼底布满血丝，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“我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他开门见山，语气凝重，“上车，王婆在老地方等我们，有天大的事要跟我们说。”
我拉开车门坐进去，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许知意一看便知，已经知晓了玄门出事的消息。
“王婆一早就联系了我，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？”他侧过头看我，神色满是愤懑。
“嗯。”我轻轻点头，“王婆的纸条，我已经看到了。”
“那帮人简直无法无天，连玄门押解犯人的车都敢半路截杀。”许知意咬牙切齿，掌心重重拍在方向盘上，“现在谋士被劫走，线索彻底断了，我们连对方的老巢有多少人、布了什么阵都不知道，你可千万不能冲动行事。”
我沉默片刻，终究还是把昨夜在病房里发生的一切，原原本本说了出来。第二层邪皮、苏安生魂被囚、三日后午夜西郊印染厂之约，以及对方严禁我携带任何帮手的苛刻要求。
许知意越听脸色越是惨白，等我全部说完，他猛地一拍方向盘，失声急道：“简直欺人太甚！这摆明了是把你骗过去，当成活祭的祭品！不行，我绝对不能让你去，大不了我们召集玄门所有人手，直接闯进去救人，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！”
“我们拼不起。”我声音低沉，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，“苏安的生魂与第二层皮紧紧缠绕在一起，我一旦动用纯阳之力，第一个魂飞魄散的就是她。他们就是吃准了我投鼠忌器，不敢拿苏安的命赌，才敢如此有恃无恐。”
“那也不能让你白白去送死啊！”许知意急得额头冒汗，“实在不行，我们把真相告诉苏晴，大家一起想办法，总好过你一个人扛着。”
“告诉她，只会多一个人陷入绝境。”我轻轻摇头，“对方既然敢设下这个局，就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，就等着我自投罗网。再多一个人，不过是多一个牺牲品。”
车子驶入老城区一条僻静幽深的小巷，停在一间不起眼的老式茶馆门口。青瓦灰墙，木门斑驳，看上去与寻常民居无异，却是玄门中人私下议事的隐秘之地。
王婆已经在包间里等候多时，桌上摆着一盏温热的清茶，还有一卷泛黄发脆的古卷，一看便知是历经百年的陈旧之物。见我们推门进来，老人立刻合上茶杯，神色凝重得如同坠了铅：“你总算来了，有些关乎百年恩怨的真相，必须跟你说清楚。”
她伸手指着桌上的古卷，声音低沉：“这是我托人连夜从宗门秘库取来的孤本，百年前血契的真相，全都记在上面。”
我心头一紧，连忙凑近细看。古卷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，却依旧能依稀辨认，上面记载着一段被尘封百年的秘辛。人皮香一脉当年并非单纯被玄门破阵击溃，而是与当时的纯阳命格传人，立下了一场生死血契。
百年之后，当代纯阳命格传人需以身入局，以自身纯阳命格为引，释放入皮香一脉被封印的先祖魂灵；作为交换，命格传人可护一世血脉平安，不受任何邪祟侵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