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金色的香魂灵光与墨黑影气在顶楼楼梯间轰然撞碎的刹那,林晚整条胳膊都被反震之力撞得发麻,上臂先前撕裂的伤口应声崩开,温热的血顺着臂弯往下淌,混着纯阳阳气与阴邪煞气,在皮肤上烧出密密麻麻的刺痛。她牙关紧咬半步不退,掌心凝聚的光刃顺势前送,硬生生劈开影骨祟横扫而来的利爪,青灰色骨刺擦着耳畔掠过,带起的阴风刮得脸颊皮肉发紧,转瞬便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。
影骨祟吃痛发出一声凄厉嘶吼,周身翻涌的黑气骤然收缩又狂暴炸开,无数发丝粗细的影丝从它体内疯窜而出,像饿极了的毒蛇朝着林晚周身大穴缠去。这些影丝吸过医院里病患溃散的阳气,邪性比先前重了数倍,一旦沾身,便会顺着经脉啃噬魂魄,叫人瞬间失去反抗之力。林晚脚步疾错向后撤步,周身香魂光芒猛地一涨,近身的影丝触到金光便滋滋作响,瞬间融化成一缕黑烟,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类似腐骨烧焦的刺鼻气味。
“你不过是我魂魄里漏出去的一点脏东西,仗着我阳气苟活,也敢在这儿猖狂。”林晚呼吸急促,强行催动本源阳气的反噬顺着喉咙往上涌,一股腥甜死死卡在嗓子眼。她能清晰感觉到魂魄深处的裂痕又被扯大了几分,眼前时不时闪过细碎的黑晕,可脚步半点没有软下去——楼下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,苏安还在生死线上,她要是在这里倒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影骨祟猩红的眼瞳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戾气,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,彻底融入地面阴影之中。下一秒,它便直接出现在林晚身后,骨刺带着破空尖啸,直直刺向她后心魂门。那是人皮香脉最薄弱的死穴,一旦被刺穿,魂魄当场碎裂,再无挽回余地。
千钧一发之际,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许知意握着铜钱剑纵身冲来,剑身上残存的灵光狠狠扫向影骨祟后腰,逼得它不得不回身格挡。“林晚!它的命门在胸腔那团浓影里!方才缠斗我看清楚了!”许知意话音未落,手腕一翻,三张朱砂镇影符同时甩出,金色符线在空中交错织网,暂时将影骨祟困在一片金光之中。
林晚趁机踉跄后退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猛喘几口粗气。许知意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,发髻散乱,袖口焦黑,铜钱剑灵光黯淡得几乎快要熄灭,显然先前追堵影祟时已经耗空了大半灵力,此刻全靠一股韧劲硬撑。“这符网困不住它多久,它本体虚浮,全靠散出去的影丝吸阳气撑着,我们集中力量攻它命门,一击定胜负!”
林晚点了点头,眼底最后一点慌乱与脆弱彻底沉了下去,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。她抬手按住心口,指尖掐动人皮香脉独有的古老印诀,淡金色的本源阳气不再四散防护,而是从四肢百骸疯狂往掌心汇聚,渐渐凝成一柄通体透亮、温润却带着霸道净化之力的香魂刃。刀刃上流转的光芒越来越盛,那是她以自身寿元为引,逼出的最后一道保命力量。
影骨祟被金光刺得狂性大发,猛地挣破符网,黑气裹着满身骨刺不顾一切地扑杀而来:“你敢燃寿元!我要把你的魂魄撕成碎片,让你永远活在阴影里!”
“从哪里来,就回哪里去。”林晚脚掌稳踏地面,迎着黑影纵身而上,香魂刃带着破竹之势,直直刺向影骨祟胸腔那团最浓稠、最暗沉的黑影。那里藏着从她魂魄里剥离的恶念,藏着它吞噬无数邪祟积攒的邪力,也是它唯一的死穴。
刃尖刺入黑影的瞬间,影骨祟发出一声震得楼道嗡嗡作响的凄厉惨叫,周身凸起的骨刺寸寸崩裂,墨色影气如同退潮般疯狂溃散。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金光,猩红眼瞳里的疯狂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源自本源的恐惧与不甘:“不……我不甘心……我本该有你的皮囊、你的人生、你的一切……”
“你永远只是阴影,成不了光。”林晚手腕猛地用力,香魂刃轰然炸开,纯阳阳气瞬间席卷影骨祟全身。溃散的影丝在金光中发出细碎哀鸣,一点点融化、消散,直到最后一缕黑烟彻底消失在空气里,楼道里的阴寒气息才终于散尽,只剩下刺鼻的焦糊味与墙面斑驳的裂痕。
林晚浑身脱力,踉跄着后退几步,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。喉间积压已久的腥甜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,一口温热的血落在指尖,刺得她眼睛发疼。燃寿元、伤魂魄、耗尽心神,这一场生死厮杀,她赢了。
许知意也撑着铜钱剑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看着空荡荡的楼道,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:“结束了……影骨祟一灭,那些散在医院里的影丝也会跟着消散,病患不会再有事了。”
林晚没有说话,只是撑着墙壁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站起身。浑身的酸痛、魂魄的钝痛、伤口的刺痛全都涌了上来,可她脚步丝毫不停,拔腿就往楼下冲。她什么都不想管,什么都不想顾,只想立刻冲回急诊走廊,守在那盏红灯下面,等着医生开门说一句平安。
上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每跑一步都牵扯着皮肉疼,楼道里的灯光在眼前晃得人发晕,她却半点不敢放慢速度。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苏安的模样——小时候攥着水果糖怯生生递过来的样子,被玄门弟子围堵时缩在角落却死死把她护在身后的样子,平日里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叫姐姐的样子。那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牵挂,唯一的光,她拼尽一切打赢了恶祟,不能再失去她。
一路冲回急诊走廊,那盏鲜红的“抢救中”提示灯依旧高悬在天花板下,亮得灼眼。走廊里的景象和她离开时几乎没有区别,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来去,滚轮碾过地砖发出急促声响;家属蹲在墙角双手抱头,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;医生面色疲惫地和家属交代病情,每一句话都牵扯着一个家庭的悲欢。消毒水的味道、药味、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,构成医院独有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氛围。
林晚重新靠回那片冰凉泛潮的瓷砖墙上,指尖紧紧攥着那尊净玉镇魂像,温润的玉质一点点安抚着她动荡不安的魂魄。许知意跟在她身后,找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下,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想说些什么安慰,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,只能默默陪着她一起等候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,每一秒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。林晚目不转睛地盯着急救室紧闭的大门,耳朵紧紧捕捉着里面的任何动静,监护仪器的滴答声每变一次节奏,都能让她的心猛地揪紧。她想起自己加班到深夜时,苏安会偷偷拎着温热的夜宵等在公司楼下;想起她被网络谣言攻击时,苏安抱着她的胳膊小声说“姐姐我相信你”;想起两人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,说着等攒够钱就回老家,过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。
那些平凡又温暖的细碎片段,此刻全都变成扎在心上的针,轻轻一动,就是密密麻麻的疼。
不知过了多久,急救室上方的红灯忽然闪烁了几下,然后缓缓熄灭。
林晚的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冲了几步,死死盯着那扇即将被打开的门。周遭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,她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,一声重过一声。
医生护士陆续从里面走出来,脚步沉重,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,却没有半点抢救成功后的轻松。空气瞬间安静下来,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,顺着脚底往上爬,死死缠住她的心脏,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疼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医生……我妹妹……她……”
为首的主治医生摘下口罩,看着她眼底近乎绝望的期盼,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里充满了尽力之后的无奈与惋惜:“抱歉,我们真的尽力了。孩子脏器衰竭速度太快,各项指标突然全面崩盘,抢救无效……请你节哀。”
“抢救无效”这五个字,如同五记惊雷,狠狠砸在林晚的头顶。
她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凝固,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这五个字反复回荡、轰鸣。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净玉镇魂像从无力的指尖滑落,摔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玉身依旧温润,却再也温不热她冰凉刺骨的指尖。
急救室的大门被完全拉开,两名护士推着病床缓缓走了出来。床上的人从头到脚,盖着一层洁白的布单,平整、安静,没有一丝起伏。
林晚缓缓往前挪动脚步,双腿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,每一步都重若千斤。她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快要碰到那层白布,却在最后一瞬停住了。她不敢掀开,不敢面对里面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的人,不敢相信那个总是笑着、会依赖她、会守护她的小姑娘,就这么彻底离开了她。
许知意快步上前,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,却暖不透她浑身的冰冷。看着她瞬间失去所有神采、空洞得吓人的眼眸,许知意心疼得眼眶发红,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走廊里的风依旧在吹,灯光依旧明亮,往来的人群依旧为生死奔波,人间烟火依旧喧嚣吵闹。
可林晚知道,她生命里那束唯一的光,彻底灭了。
她拼尽一切,燃寿元、战邪祟,守住了自己的皮囊,守住了自己的人生,守住了医院里无数陌生的病患,却终究没能守住她最想守护、最放不下的那个人。
病床缓缓推过漫长的走廊,朝着太平间的方向而去,洁白的布单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,又很快落下。
林晚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,眼眶通红,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只有魂魄深处席卷而来的剧痛,无边无际,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