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意半扶半架着林晚往休息椅走,她整个人软得像抽去了筋骨,脚步虚浮地蹭过冰凉地砖,每一步都带不起半点力道。太平间方向漫来的冷气缠上脚踝,阴恻恻地往骨头缝里钻,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空落落的钝痛来得刺骨。
“先坐会儿,你刚燃了寿元催动香魂,又崩了伤口,再硬撑着要出事的。”许知意把她按在椅上,蹲下身捋开她黏在脸颊上的碎发,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吓人,“哭出来也好,别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,会憋坏的。”
林晚目光发直地盯着前方墙角的消防栓,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急救室门开的那一刻,医生摇头的模样,还有那辆盖着白布、越推越远的病床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,哑得发不出完整声调:“我没什么好哭的……是我没护住她。”
影骨祟从她魂魄裂痕里生出来,所有的恶、所有的杀心,根源都在她身上。苏安本不该卷进来,本不该在最好的年纪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,全是受了她的牵连。
越想,心口的闷痛越重,魂魄深处的裂痕又开始隐隐作痛,眼前猛地一黑,林晚身子一歪便要往地上栽。许知意慌忙伸手揽住她的腰,把人重新扶稳,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,鼻尖一酸,干脆从包里翻出消毒水和纱布,不由分说拉起她的胳膊处理伤口。
黏腻的血迹早已把纱布和皮肉粘在一起,揭开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,林晚却像是毫无知觉,只是怔怔地看着地面瓷砖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——头发凌乱,眼下泛着青黑,嘴唇干裂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在职场上干练冷静的样子。
她想起昨晚苏安还抱着她的胳膊,说等发了工资要给她买新出的甜品,说周末一起去逛公园,说以后要赚很多钱,不让她再这么辛苦。那些稀松平常的小愿望,此刻全都成了扎在心上的针,轻轻一碰,就疼得喘不过气。
“这真的不是你的错。”许知意小心翼翼地替她缠上新纱布,动作放得极轻,“影骨祟狡诈阴险,又是从你魂魄里分离的恶念,天生懂你的弱点,换谁都未必能防得周全。你已经拼尽一切去打、去守了,谁也料不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。”
林晚缓缓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再睁开时,眼底的茫然涣散渐渐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谷底的坚定。她指尖掐进掌心,用痛感逼自己清醒:“我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影骨祟是没了,但苏安走得太蹊跷,它一个刚变异的祟物,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抽干一个人的生气,让医生连病因都查不出来?”
话音刚落,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皮鞋碾过地砖的声响清晰有力。林晚抬眼望去,沈砚之快步走来,黑色风衣下摆沾了些许灰尘,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多了几分风尘仆仆,显然是一路赶过来,连停顿都没有。
他径直走到两人面前,目光先落在林晚包扎好的上臂,又扫过她苍白的面色,眉头微蹙:“医院里残留的影祟余气我已经全部净化,儿科、观察室那些被影丝侵扰的病患,体征正在慢慢回落,不会再有性命之忧。”
顿了顿,他语气稍稍放低,看向太平间的方向:“苏安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林晚没有应声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了起来。
沈砚之站定在她面前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几分凝重:“我查过整栋楼的阴气走向,影骨祟的力量不足以让一个人短时间内脏器衰竭。它最多蚕食阳气,让人精神萎靡、体虚乏力,像苏安这样指标瞬间崩盘,绝不是单一影祟能做到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还有别的东西在暗中动手?”许知意猛地站起身,铜钱剑在背包里轻轻嗡鸣,“影骨祟只是明面上的幌子,真正要苏安性命的,是另一股邪力?”
“很大可能。”沈砚之点头,指尖轻轻敲击着风衣口袋,“我在急救室门外的墙角,闻到一丝极淡的异香,被消毒水和药味盖得很严实,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。那香气带着蚀魂侵气的阴寒,和影骨祟的黑气完全不同,更像是一种人为炼制的邪香。”
邪香。
这两个字落在林晚耳中,让她心头猛地一震。
她是人皮香脉传人,自幼跟着长辈研读香谱,见识过的香品不计其数,安神、镇魂、净邪、祈福,各类功效都熟记于心,却从未听过有一种香能悄无声息蚀人气血、毁人脏器,连现代医学都查不出半点端倪,完美把罪责推到影祟身上。
这根本不是意外,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。
“那香的气息,你能分辨出来路吗?”林晚猛地抬头看向沈砚之,眼底重新燃起光亮,哪怕只有一丝线索,她也绝不会放弃,“不管是玄门杂派,还是民间邪术,只要有痕迹,就一定能查。”
沈砚之轻轻摇头,语气严谨:“气息太淡,又被多种气味混杂,暂时无法确定具体配方。但可以肯定,这香与人皮香脉天生对立,一正一邪,它专门挑阳气虚弱的人下手,苏安那段时间本就因为担心你而心神不宁、阳气涣散,正好成了最佳目标。”
林晚指尖冰凉,却不是因为冷气,而是因为愤怒和不甘。
苏安那么干净、那么柔软,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,不过是因为跟在她身边,就成了别人算计的靶子。
“不管背后是谁,我都要把他揪出来。”林晚缓缓撑着扶手站起身,虽然身形依旧单薄,脊背却一点点挺直,“苏安不能白死,这笔账,我一定要讨回来。”
许知意见她重新振作,连忙附和:“我这就联系玄门的师兄弟,让他们帮忙查近年流传的邪香配方,还有各地行踪诡秘的炼香邪士。人多力量大,总能揪出一点蛛丝马迹。”
沈砚之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韧劲,眸色微深,淡淡开口:“医院近一周的出入记录、监控录像,我已经让人去调。另外,苏安的后事,我会安排专人处理,殡仪馆、告别仪式,你不用操心这些琐事,专心查线索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