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三口从学校灰头土脸逃回来,一路埋着头快步扎进老街巷弄,连两旁街坊投来的异样目光都不敢接,那些或好奇、或鄙夷、或看热闹的眼神,像针一样扎在身上,比当众呵斥还要难堪。
刚一进院门,苏母“哐当”一声甩上斑驳的木门,后背死死抵着门板大口喘气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又是羞恼又是憋屈,指着门外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:“丢、丢死人了……整条街都在看我们笑话,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!”
苏父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,狠狠一脚踹在屋角的长条板凳上,木凳腿发出一声刺耳裂响,歪歪扭扭倒在地上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粗着嗓子怒骂:“闹也闹了,道理没讨着半分,那小贱人还拿报警压我们!这口气,我实在咽不下!”
苏雨柔坐在炕沿边上,垂着眼睛轻轻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,细声细气地煽风点火,声音软乎乎的,却句句都往父母心坎上戳:“都怪我太没用,帮不上爸妈半点忙,还让姐姐这么讨厌我们……要不还是算了吧,让姐姐去读大学好了,我以后不学钢琴了,也不要新衣服了,怎么省都行。”
“算什么算!”苏母立刻炸了毛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拍着后背心疼不已,“凭什么算了?她是姐姐,天生就该顾家、让着妹妹!真让她就这么走了,你的钢琴课、新衣裳、将来的好婆家,不全要打水漂?我们绝不能就这么便宜她!”
苏父阴沉着脸蹲下身,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,用打火机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,烟头在昏暗的屋子里一明一暗,映得他眼底凶光毕露。
“软的不行,就来硬的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,“学校不让闹,通知书我们摸不着,那我们就断她别的路,看她还怎么硬气!”
苏母一愣,急忙凑上前:“断什么路?你快说!”
“她不是口口声声说,学费生活费自己挣,不用家里出一分钱吗?”苏父冷笑一声,吐出一口浓浓的烟,“那我就彻底断了她的活路,让她一分钱都挣不着!”
苏知鸢这段时间一直在街口那家书店兼职,早晚轮班,工钱虽不算高,但胜在稳定踏实,加上她之前打零工攒下的积蓄,凑一凑刚好够开学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与往返路费。
这一点,苏家三口早就摸得一清二楚,连她上下班的时间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苏父阴恻恻地谋划:“我先去书店找老板,就说这女儿在家不孝忤逆,手脚还不干净,脾气又暴,将来说不定会偷店里的东西、跟顾客起冲突,让他不敢再用她。”
“再去她之前打过工的餐馆、小厂子、杂货铺都打一遍招呼,把话说得难听点,让这附近但凡敢招工的地方,全都不敢收她。”
“她挣不着钱,就算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又能怎么样?难不成还能饿着肚子、空着手去上大学?到最后走投无路,还不是得乖乖回来求我们!”
苏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一拍大腿连声叫好:“对!还是你脑子好使!就这么办!断了她的钱路,看她还怎么跟我们犟!”
苏雨柔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,长长的指甲陷进掌心,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阴狠弧度。
太好了,就这样做。
不让苏知鸢打工,让她一分钱收入都没有,看她还怎么昂首挺胸地离开这个家,看她还怎么摆出那副清高不屑的样子。
一家三口当即一拍即合,分头行动。
苏父揣着烟,先直奔苏知鸢打工的书店。老板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人,平日里话不多,见他进来还客气地起身招呼了一声。苏父二话不说先递烟,接着张口就大肆抹黑苏知鸢,把她说成一个在家偷拿钱财、顶撞父母、脾气暴躁易怒的顽劣子女,一口一个“亲生父亲绝不会瞎说”,唬得老板半信半疑。
老板本就小本经营,最怕惹上品行不端的员工招来麻烦,架不住苏父连哄带吓,犹豫半天,只能无奈点头答应。
等苏父一走,老板立刻找到正在理货的苏知鸢,一脸为难地把这几天的工钱结清,委婉表示店里近期人手充足,暂时不再需要兼职人员。
苏知鸢接过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指尖微微一顿,看着老板躲闪回避的眼神,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没吵没闹,也没多问一句,只是淡淡说了句“知道了,麻烦老板了”,转身平静地走出书店。
刚走出书店没多远,就迎面撞上特意绕路过来“偶遇”她的苏雨柔。
苏雨柔穿着一身新买的浅色碎花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还擦了点便宜雪花膏,看着苏知鸢空着手出来,故作关切地睁大眼,语气甜软:“姐姐,你怎么这个点从书店出来呀?不用上班吗?”
苏知鸢抬眸看她,眼神平静无波,不带一丝情绪:“老板把我辞了。”
苏雨柔立刻捂住嘴,露出一脸恰到好处的惊讶:“怎么会这样?是不是姐姐哪里做得不够好?要不我进去帮姐姐跟老板求求情吧,肯定是有什么误会。”
她说着就作势要往书店里闯,那副假惺惺热心的样子,看得人胃里直犯恶心。
“不必了。”苏知鸢侧身轻轻拦住她,语气冷淡疏离,“你心里比谁都清楚,是谁在背后捣鬼,没必要装模作样。”
苏雨柔脸色微微一僵,随即又换上委屈至极的神情,眼眶瞬间泛红:“姐姐,你怎么能这么想我?我是真心实意想帮你,你怎么反而怀疑我……”
“真心?”苏知鸢轻笑一声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戳破她的伪装,“你的真心,就是撺掇爸妈四处抹黑我,堵死我所有打工的路,让我没钱读书,只能一辈子困在这条巷子里给你当垫脚石,是吗?”
一句话,精准戳中苏雨柔最隐秘的心思,她脸色瞬间惨白,眼神慌乱不已,下意识后退半步,声音都开始发颤:“我、我没有……你别乱讲。”
“有没有,你自己心里最清楚。”苏知鸢懒得再跟她虚与委蛇,侧身径直从她身边走过,语气淡漠,“不过你们别得意太早,这点上不了台面的手段,还拦不住我。”
苏雨柔僵在原地,死死盯着她挺直不屈的背影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心底怨毒翻涌。
装,继续装!
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我看你还能硬撑多久!等你走投无路那天,我看你还怎么狂!
苏知鸢确实没有被这点小挫折难住。
书店不行,她就换别家店铺;老街不行,她就往更远的城区地段走。她不信,凭自己的手脚勤快、做事踏实,还能真被活活困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