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智云静静听着，这些消息与“蛛网”零碎传回的情报大致吻合，但他知道，苏婉的重点不在此。
“然而，这些皆非最紧要者。”苏婉话锋一转，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，“婉在洛阳时，多方打探，得知一桩绝密——关于唐公，不，如今该称大唐皇帝，李渊的。”
李智云目光一凝：“请讲。”
“李渊于长安称帝，建国号唐，改元武德，此事天下皆知。但其登基之初，便面临两大急务：一为稳定关中，扫清薛举、李轨等近患；二为获取天下世家，尤其是关东、山东士族的认可与支持。”苏婉语速加快，“为后者，李渊使出了雷霆手段，亦埋下了深深隐患。”
“他一方面大肆封赏从龙功臣，尤其是太原元从、关陇将门，许以高官显爵、良田美宅。另一方面，对未能及时归附、或态度暧昧的山东、江南士族，则明里暗里施压，或征召其子弟入朝为质，或清查旧隋田产，罗织罪名。已有数家传承数百年的山东郡姓，因此家破人亡，或举族南逃。”
李智云心中明了。李渊起于关陇，必须依靠关陇军事集团，而对山东、江南这些文化、经济重心地区的士族，则怀有天然的戒心与压制需求。这是新朝建立常见的手段，但也极易激起反弹。
“这与我江淮有何关联？”李智云问。
“关联极大。”苏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，“据我苏家在北方的眼线以及一些南逃士族私下透露，李渊对江淮、江南这片富庶却未直接掌控之地，疑虑最深。他既恐杜伏威、李子通等割据势力坐大，更难容本地豪强与南逃士族结合，形成尾大不掉之势。已有风声，李渊欲派宗室大将，统精兵南下，名义上‘安抚江淮、剿抚乱匪’，实则为强力渗透，夺取钱粮之地，并清理不驯服的势力！”
“宗室大将？可知是谁？兵力多少？何时南下？”李智云连声追问。若李唐精锐直接南下，江淮局面将彻底复杂化，他这“隐龙”恐有曝露之危。
“具体统兵大将尚未明确，传闻可能是李神通，或是李世民的堂兄弟。兵力应在三万左右，皆是百战精锐。时间……”苏婉蹙眉，“最快可能在秋收之后。李渊需先解决薛举，稳定关中，筹集南征粮秣。但也不会太晚，他绝不会坐视杜伏威彻底消化江淮。此为其一。”
“其二，”苏婉的声音更低，几乎微不可闻，“婉在洛阳时，机缘巧合，救下一名从长安逃出的宫内老宦官。此人曾侍奉万贵妃，也就是……已故楚哀王，李智云的生母。”
李智云的心脏骤然一跳，面上却波澜不惊，只微微挑眉：“哦？”
苏婉仔细观察着李智云的反应，继续道：“那老宦官年迈体衰，又受惊过度，在洛阳城外破庙中，将一些宫中秘辛断断续续告知于我，不久便去世了。他说，万贵妃在得知‘楚哀王’死讯后，悲痛欲绝，深恨李建成。李渊入主长安后，虽对万贵妃礼遇有加，但后宫争斗从未停息。太子妃郑氏（李建成妻）与秦王妃长孙氏，皆出身高门，对这位曾有宠、有子（虽已‘死’）的贵妃，多有排挤。万贵妃处境艰难，且……似乎对‘楚哀王’之死，心存疑虑。”
“心存疑虑？”李智云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拢。
“是。老宦官说，贵妃曾私下对心腹宫女泣诉，言其子智云，虽年幼，但性聪颖谨慎，身边亦有忠仆，岂会如此轻易被隋军所获？且‘遗骸’仅凭玉佩认定，实难尽信。她甚至怀疑……是有人不愿看到这个弟弟活着回到太原。”苏婉说完，静静看着李智云。
偏厅内一时寂静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李智云沉默着，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、关于“母亲”和“自己”的信息。万贵妃的怀疑，在他意料之中，一个母亲对儿子死亡的直觉，往往是最敏锐的。这消息证实了他之前的判断，也让他心中对那位名义上的“母亲”，生出一丝复杂的歉疚与牵挂。但眼下，这不是重点。
“苏姑娘告知此事，是认为……”李智云缓缓开口。
“婉不敢妄加揣测。”苏婉立刻道，“只是觉得，此事或许对先生……有所触动。再者，”她顿了顿，“那老宦官临死前，反复念叨一句：‘贵妃苦，身在樊笼，心向南山……若有灵，当佑我儿……’南山，或是指终南山，但亦可能……是一种寄托。”
李智云深深看了苏婉一眼。这个女人极其聪明，她或许已从自己之前的言行、对北方的关注、乃至“云”这个化名中，察觉到了什么，但选择不点破，而是以这种方式，将信息完整地、不带任何预设判断地传递给他。这是一种极高的情报素养，也是一种谨慎的结盟姿态。
“多谢苏姑娘告知这些秘辛。”李智云郑重拱手，“无论是关于李唐南下的动向，还是……宫中旧事，对云某皆至关重要。姑娘此行，凶险异常，云某感念。”
“先生客气了。我与先生是合作者，自当信息共享，祸福同担。”苏婉坦然道，随即神色一正，“眼下最急者，仍是杜伏威。李唐南下尚需时日，而辅公祏兵锋已近历阳。不知先生有何对策？我苏家在历阳、丹阳等地有些许产业人手，或可助先生一臂之力，至少，在情报、物资转运上，能尽绵薄之力。”
李智云心中迅速权衡。苏婉带来的关于李唐的消息，迫使他必须重新评估“隐龙”的节奏和应对杜伏威的策略。原本计划是利用江淮本地矛盾周旋，拖到李唐势力介入形成平衡。但现在看来，李唐南下意图明确且强势，若让杜伏威抢先吞并江淮整合力量，或让李唐大军轻易进入，对他都极为不利。他需要在杜伏威和李唐之间，制造一个更微妙的、更有利于他暗中发展的“缓冲区”和“混乱期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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