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姑娘来得正是时候。”李智云将心中部分谋划道出，“杜伏威部将辅公祏屯兵含山，其势汹汹。然此人笃信方术，有自立之心，与杜伏威未必一心。我欲从此处着手。需请姑娘助我两事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其一，请姑娘动用在历阳城内的关系，散播几条消息。”李智云将之前对钱豹说的谣言，稍作修改补充，“除杜伏威军疫、王世充不满、李密联络江淮外，重点加上：唐皇李渊已秘密遣使至江淮，暗中联络忠义之士，共抗僭越；辅公祏夜观天象，将星侵主，其麾下已有将领劝进……总之，要搅乱历阳人心，加剧辅公祏的犹疑和内部矛盾。”
苏婉略一思忖，点头：“此事不难。历阳城内惶恐，谣言最易传播。我可让铺中伙计、往来商贩，在茶楼酒肆‘无意’透露。”
“其二，”李智云目光锐利，“请姑娘利用苏家商路，设法与辅公祏军中的军需官、或与其关系密切的商人搭上线。不必谈大事，只做买卖。我们可以高价出售一批……品质上乘的‘丹砂’、‘铅汞’等物，号称来自终南山楼观道秘制。同时，附赠几卷精心伪造的谶纬图箓，内容暗示‘江淮有王气，应在某将军’云云，但务必模糊，不可直言辅公祏之名。交易要隐秘，通过数道中间人完成，最终指向一个虚构的、心向‘真命’的南方豪商即可。”
苏婉倒吸一口凉气，看向李智云的眼神充满了震撼。这一手太毒了！投其所好，火上浇油！若辅公祏本就心存异志，得到这些“祥瑞”和“方士必备之物”，其野心必会加速膨胀，与杜伏威的裂痕也会加深。届时，无论他是急于立功证明自己，还是想保存实力另立山头，进军步伐和内部团结都会大受影响。
“先生此计……鬼神莫测。”苏婉叹服，随即担忧，“只是，若辅公祏因此反而加速攻伐，以求战功自立，岂不……”
“那他就更不会首选啃青云山这块硬骨头，而是会急于攻取历阳这等大城，以获钱粮人口，彰显武功。”李智云冷笑道，“我要的，就是他急，就是他与杜伏威本部、与其他将领之间生出嫌隙。乱，我们才有隙可乘。此事风险甚大，苏姑娘若觉为难……”
“不。”苏婉斩钉截铁，眼中闪过商海搏击练就的果决，“既与先生同盟，自当共担风险。此事交给我。苏家别的不敢说，隐秘货殖通道，尚有几分把握。只是这谶纬图箓的内容……”
“我来准备。三日后交付于你。”李智云道。前世记忆加上对这段历史的了解，炮制些似是而非、又能挠到辅公祏痒处的“天命暗示”，并非难事。
“好！”苏婉精神一振，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，“此外，我此次北行，也带回了些先生可能需要的货物。主要是五百斤上好青盐，一百匹耐用的葛布，三十副猎弓，以及一些长安、洛阳流出的书籍杂典，其中或有先生书院所需。已卸在寨外货场。”
雪中送炭！李智云心中感激，盐、布、弓皆是紧要物资，书籍更是无价之宝。“苏姑娘厚意，云某拜领。所需银钱……”
“按老规矩，从日后交易中抵扣即可。”苏婉爽快道，随即起身，“事不宜迟，婉这就去安排历阳谣言之事。丹砂、谶纬，静候先生消息。”
送走苏婉，李智云独自在偏厅沉思良久。苏婉带来的消息，尤其是关于万贵妃和李唐南下意图的部分，让他心中那盘棋的格局骤然放大。之前的对手是杜伏威、刘洪、赵四这些地方势力，现在，真正的庞然大物——李唐王朝，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南方。他的“隐龙”之策，必须更加隐秘，步伐也需更快。
“不仅要乱江淮，还要让李唐觉得江淮太乱，不值得立即倾力来取，或者……来取的成本太高。”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李智云脑中成型。他需要让杜伏威、辅公祏、乃至可能南下的李唐势力，在江淮陷入泥潭，互相消耗。而青云寨，则在这泥潭之下，深深扎根，默默生长。
“钱豹！”他朝门外唤道。
“公子。”钱豹应声而入。
“有几件事，立刻去办。”李智云快速下令，“第一，加派精干人手，盯紧历阳通往含山的所有道路，尤其是粮道。第二，让我们在历阳城内的人，设法接触一两个对辅公祏不满、或贪财怕死的低级军官。第三，之前让你查的，周边无主荒田或可占据的小型坞堡，列出清单，按易守难攻、位置隐蔽、靠近水源的顺序排列，越快越好。第四，明日的土地庙之会，你从乙队挑五个最机灵的好手，扮作我的随从，我要看看刘洪的底牌，也让他看看我们的成色。”
“是！”钱豹领命，匆匆而去。
李智云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清冷的夜风涌入，带着山野的气息。远处，新建的书院石屋还亮着灯火，隐约传来陈文带着几个孩子诵读《千字文》的声音，稚嫩而认真。更远处，寨墙上火把逡巡，哨兵的身影挺拔如松。
内有书院播撒星火，外有强敌环伺、大势压顶。但他心中并无惧意，只有一股沉静而炽烈的斗志在燃烧。从长安死地逃出，于江淮白手起家，一步步走到今天，他所经历的，远比即将到来的风雨更加凶险。
“李渊，父皇……你追封的‘哀王’，不会永远沉寂。这江淮的风云，就让我这个‘已死’之人，先来搅动一番吧。等你的大军真个南下时，会发现这里，早已不是你能轻易掌控的模样了。”
他关上窗，将凛冽的夜色与无尽的思绪，一并关在窗外。明日，还有与刘洪的盟约要谈，那将是“隐龙”浮出水面、施展手段的第一步。
土地庙位于清溪镇与老君山之间的一处山坳，背靠一片茂密的老松林，前临一条水量不大的山溪。庙宇不大，仅一间正殿供奉着斑驳的土地公婆泥像，外加两间偏房，年久失修，显得颇为破败。正因如此，平日里人迹罕至，此刻却成了三方会盟的临时场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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