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洪一方来得最早。冯七带人提前一日便将庙宇内外简单清扫,在正殿摆上了一张不知从何处搬来的八仙桌,几把交椅。庙外空地上,刘洪带来的五十名护卫盔明甲亮(相对而言),刀枪齐整,显是下了本钱,既要展示实力,也是防范意外。
刘洪本人坐在正殿主位(面朝庙门方向)闭目养神,一身赭色团花绸袍,手指间依旧捻着那对玉球,只是转动的速度比平日快了几分,显是心中并不平静。
日上三竿,山道上传来马蹄和脚步声。李智云一行人准时抵达。他只带了二十人,但阵容极为精悍。张猛、钱豹一左一右护卫,身后是十八名从乙队中挑选出的好手,清一色玄色劲装,外罩轻便皮甲,腰挎横刀,背负强弓,虽风尘仆仆,但眼神锐利,行动间肃杀无声,与刘洪那些穿着各异、略显散漫的护卫形成了鲜明对比。李智云本人则是一袭简单的青色布袍,未着甲胄,只在腰间悬了那柄随身横刀,神色平静,步履从容。
“刘老爷,久候了。”李智云踏入正殿门槛,拱手为礼。
刘洪立刻睁开眼,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,起身相迎:“云先生!哎呀,可把您盼来了!一路辛苦,快请上座!”他指向自己对面的主宾位。
双方分宾主落座,张猛、钱豹侍立李智云身后,冯七则垂手站在刘洪侧后。殿内气氛看似和煦,却暗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张力。
“云先生肯拨冗前来,共商大计,刘某感激不尽!”刘洪开门见山,指着冯七奉上的一个木匣,“这是刘某的一点心意,盟书草案已备,请先生过目。另附历年积蓄之三成,计有黄金百两,明珠一斛,蜀锦五十匹,现存放于庙后,先生回时可一并带回。”
出手确实大方,既是结盟的诚意金,也隐含“买命钱”的意味,希望青云寨能顶在前面。
李智云示意钱豹接过木匣,自己却未看那盟书草案,只微笑道:“刘老爷客气了。大敌当前,唇亡齿寒,守望相助本是应有之义。只是这盟约细节,关乎两家生死存亡,需得议个清楚明白,以免日后生隙,反为不美。”
“先生所言极是!”刘洪连连点头,“不知先生对盟约,有何高见?”
李智云端起粗陶茶碗,抿了一口,缓缓道:“云某提议,两家结为攻守同盟。杜伏威部若来犯,无论攻老君山还是青云寨,另一方必须倾力来援,不得延误。兵力嘛,我方可出青云卫主力,约三百战兵;刘老爷这边,据闻庄客护院亦有四百之众,当可出相当兵力。指挥权,为免令出多门,可约定:若敌攻青云,则以我为主,刘老爷为辅;若敌攻老君山,则以刘老爷为主,我为辅。粮草辎重,各自负担,但若一方有缺,另一方需按市价优先售予,不得囤积居奇。此为其一。”
刘洪眼中光芒闪烁,这位云先生提出的条件,兵力对等,指挥权轮流,看似公平,但青云卫的战力他有所耳闻,真打起来,这“辅”恐怕就是出工不出力甚至保存实力了。而且粮草自理,他那“三成积蓄”等于白送?但他没有立刻反驳,静听下文。
“其二,情报共享。你我两家在历阳、庐江等地的耳目,需定期互通消息,尤其是关于杜伏威、辅公祏,乃至可能南下的李唐势力的动向。此事可由双方信得过的管事专责对接。”李智云看了钱豹一眼。
“其三,商路共保。老君山与青云山之间的所有陆路通道,包括清溪镇在内,安全由两家共管。过往商旅抽成,比例可再议,但需设立共同账目,定期核对,收益均分。任何一方不得私下与过路商旅达成损害盟友利益的协议。”
“其四,”李智云放下茶碗,目光平静地看向刘洪,“也是最重要的一条。此盟约,只针对外敌,尤其是杜伏威所部。不得用于针对其他本地势力,如巢湖赵四等,除非其主动侵犯你我。更不得用于协助任何一方,参与超出保境安民范畴的扩张争斗。换言之,我们是防御性同盟,非进攻性联盟。刘老爷以为如何?”
四条盟约,条理清晰,既接受了刘洪结盟的提议,又划下了清晰的界限:有限度的军事互助、情报共享、经济利益绑定,但排除了被刘洪拖入其扩张野心的可能,也保留了青云寨独立行事的空间(比如对赵四的策略)。尤其是最后一条,几乎是明着告诉刘洪:你别想打着同盟旗号让我去替你打地盘。
刘洪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,手中玉球停止了转动。他沉默片刻,干笑一声:“云先生思虑周详,刘某佩服。只是……如今这世道,守成亦需进取。辅公祏来势汹汹,若我等只知被动防守,坐视其吞并历阳,整合江淮,届时你我两家,恐怕……”
“刘老爷的顾虑,云某明白。”李智云接口道,“故云某方才提议,情报共享,知己知彼。据我所得消息,辅公祏虽兵多,但其人笃信方术,有自立之心,与杜伏威并非铁板一块。其麾下将领亦非一心。我们未必需要硬撼其兵锋。”
“哦?先生有何妙策?”刘洪精神一振。
“妙策不敢当。但可双管齐下。”李智云道,“对外,散布谣言,乱其军心,迟其兵锋。此事,或许需借助刘老爷在历阳城内的人脉,方能收效最快。对内,加固防御,示敌以强,让辅公祏觉得啃下我们代价太大,转而先去攻取看似更肥、实则内部空虚的历阳城。只要他能与历阳守军陷入胶着,或是因此与杜伏威本部生出嫌隙,我们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刘洪听得眼中异彩连连,这思路与他只想着硬扛或求援截然不同,更显高明。“先生高见!只是这散布谣言,具体……”
“比如,杜伏威军中疫病;王世充不满其南下欲断粮道;唐皇李渊已密使南下联络忠义;乃至……辅公祏麾下有人劝进,其夜观天象见将星侵主等等。”李智云将计划稍作透露,“真真假假,足以让辅公祏疑神疑鬼,进退失据。历阳城内人心惶惶,再有人推波助澜,守城意志必垮。届时,无论辅公祏是急于破城立功,还是因内部不稳而放缓攻势,对我们都是有利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