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段志玄看来,青云寨不过是个有些武力的地方豪强,正好借刘洪之事杀鸡儆猴,展示唐军威严,同时试探其实力。却没想到,这“云先生”如此年轻,言辞竟如此犀利,且对他和秦王似无多少敬畏。
“巧言令色!”段志玄冷哼一声,“本将行事,何须向你解释?刘洪是否构陷,本将自会查明。但此地关乎江淮安定,不容有失。你青云寨若真是保境安民,便该速速退去,由朝廷……由本将接管防务!”
“接管?”李智云笑了,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,“段将军,此地乃江淮,非是关中。杜伏威与辅公祏正在历阳血战,数万大军厮杀,生灵涂炭。将军不去解历阳之围,不去安抚流离百姓,却带着数百精骑,来这荒山野岭,威逼一支从未与唐军为敌、反而在剿匪安民的地方乡勇,强行‘接管’一处并非战略要冲的山隘。此事传扬出去,不知天下人如何看待秦王殿下‘爱民如子、求贤若渴’的贤名?又如何看待大唐王师‘吊民伐罪、平定四方’的旗号?”
这话已是极为严厉的质问,甚至隐含讽刺。段志玄身后几名将校闻言,脸上露出怒色,手按刀柄。段志玄本人也是眼中寒光一闪,他自随秦王征战以来,所向披靡,何曾被一个“山野之人”如此当面顶撞、讥讽?
“你……”段志玄正要发作,忽然,东面远处天际,升起一道笔直的黑色烟柱,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。那是历阳方向!
紧接着,更近一些的丘陵后方,也隐隐传来沉闷如雷的声响,似是大队人马行进,间或夹杂着兵刃碰撞与隐约的喊杀声!
在场所有人,包括段志玄和他的骑兵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。历阳战事有变?还是有其他势力逼近?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李智云突然提高音量,声震山谷:“段将军!你听这杀声!看那烽烟!江淮百姓正在遭受兵燹之苦,流离失所,易子而食!而你,大唐的云麾将军,秦王的心腹爱将,却在这里为了一个地头蛇的几句谗言,为了些许微不足道的面子,与我等在此对峙,徒耗光阴,置百姓于何地?置天下安危于何地?!”
他踏前一步,站在崖边,身影在阳光下仿佛高大了几分,声音带着一股悲愤与浩然之气:“我青云寨,上不负天,下不愧地,中不愧黎民!在此驻守,只为防止溃兵匪患荼毒乡里!将军若执意要以力相逼,云某及寨中数百儿郎,唯有血战到底,以全忠义之名!只是,这血染鹰嘴崖,阻碍将军‘绥靖’大业,让真正该平定的战祸蔓延的罪责,不知将军,担不担得起?秦王殿下,又是否愿见?!”
先以江淮战事突变制造压力,再以大义名分质问,最后以不惜死战的决心收尾,层层递进,气势如虹。这番话不仅说给段志玄听,更是说给所有唐军将士听,说给可能隐藏在暗处的“蛛网”和其他势力眼线听。
段志玄的脸色变了。他并非莽夫,瞬间便权衡出利害。强攻鹰嘴崖,即便能下,也必付出代价,更会与这个看似不简单的“青云寨”结下死仇。而历阳方向显然出了大变故(很可能是杜稜与辅公祏开战了),他此行秘密南下的主要任务是观察、招抚、布局,而不是为一个刘洪陷入不必要的消耗战,更不宜在此时此地背上“欺凌义师、不顾大局”的恶名,坏了秦王大事。
他死死盯着崖上那个青衣身影,对方毫不回避地与他目光对视。片刻,段志玄忽然仰天大笑,只是笑声中并无多少暖意:“好!好一个‘上不负天,下不愧地,中不愧黎民’!云先生,倒是伶牙俐齿,深明大义!”
他笑声一收,目光锐利如刀:“今日,本将就看在江淮战事紧急的份上,且信你一回!鹰嘴崖,暂由你部驻守。但你要记住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!江淮之事,大唐绝不会坐视不理!你好自为之!”
说罢,他再也不看崖上一眼,拔转马头,厉声道:“我们走!”三百骑兵闻令而动,如一阵旋风般转身离去,丝毫不拖泥带水。冯七呆立原地,看着远去的唐军,又看看崖上,面如死灰,在几名庄客的搀扶下,仓皇向老君山方向逃去。
崖上,赵虎等人松了口气,但旋即又绷紧神经。唐军虽退,但威胁并未解除,历阳方向的变故更让人忧心。
李智云却依旧望着唐军离去的方向,目光深邃。段志玄最后那句“好自为之”,与其说是警告,不如说是某种默契的达成——暂时互不侵犯,各忙各的。但李世民的目光,已经正式投向了江淮,投向了青云寨。而刘洪,这条喂不熟的鬣狗,必须付出代价。
“赵虎,”李智云转身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,“加固防御,小心刘洪狗急跳墙。另外,派人盯死老君山通往各处的要道。钱豹应该快有消息了,历阳那边,到底发生了什么……”
他望向东面那仍未散尽的烟柱,心中暗忖:杨彦带来的“秘藏”消息,段志玄的突兀现身与退走,历阳战事的突变……这几者之间,是否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系?这江淮的棋局,在李世民落子之后,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,也……更加有趣了。
潜龙于渊,已闻惊雷。初次与未来天下共主的嫡系力量正面相对,虽未动刀兵,但言辞与意志的碰撞,已然溅起了第一簇火花。李智云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这条“隐龙”,将不得不更加谨慎,也更加主动地,参与到这场席卷天下的宏大博弈之中。
段志玄的唐骑来得突兀,退得也干脆,只留下一地烟尘和老君山方向隐约的鸡飞狗跳,以及鹰嘴崖上青云寨众人心头沉甸甸的疑虑与警惕。崖顶的短暂对峙虽以言辞逼退强敌,但谁都清楚,这并非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