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洪拿起那份章程,朗声道:“此策要点有三:其一,凡愿加入联庄之村镇、坞堡,需守望相助,互通警讯。一家有警,各家需按约定派出丁壮、器械支援,共抗外侮。其二,设立联庄公所,由各庄推举代表共议联防事宜,协调物资,处理纠纷。公所暂设于老君山,由刘某与云先生派员共同主持。其三,联庄内部,废止以往各自为政、层层盘剥之弊,统一厘定赋税额度(主要是用于联防支出和赈济流民),由公所统筹,务必远低于以往官府杂税与匪患勒索,确保民有余力。此外,云先生承诺,青云寨将作为联庄后盾,提供必要的武力支持、兵甲援助,并协助引进良种、农具,兴修水利!”
条件可谓优厚至极。尤其是“武力后盾”和“低赋税”两条,直击当下乡绅百姓最核心的痛点——安全和生存。至于由青云寨幕后主导,在绝对的生存压力面前,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。毕竟,那个“云先生”看起来比只知道抢掠的溃兵土匪,或者高高在上、只顾争权夺利的军阀们,要靠谱得多。
“刘老爷,云先生……真能保我等平安?那唐军,还有杜大总管那边……”一个胆大的乡绅迟疑问道。
“唐军?”刘洪想起段志玄,心有余悸,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,“唐军乃王师,只要我等安分守己,保境安民,王师又岂会无故加害?至于杜大总管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据刘某所知,杜大总管眼下首要之敌是辅公祏逆贼,且经此一败,恐也需时间休整。我等联庄自保,不参与各方争斗,想来大总管也无暇他顾。况且,联庄之后,我等便是一体,兵精粮足,城高池深,任谁来犯,也需掂量掂量!”
一番连哄带吓,利益诱惑加上现实威胁,前来与会的乡绅地主们大多动了心。尽管仍有疑虑,但在朝不保夕的恐惧驱使下,首批便有七个庄子、十余个较大的村落表示愿意加入“联庄”,并当场推举了代表,与刘洪(实则是陈文派来的民司文书)商讨具体细则,签订简单的盟约。
消息如同水波,一圈圈扩散出去。越来越多的村镇派人前来老君山打听,或是直接前往发展迅猛、秩序井然的青云东庄“观摩”。当他们看到东庄坚固的堡墙、训练有素的乡勇、分配到户的田土,以及庄民脸上那久违的踏实神色时,最后一丝疑虑也往往烟消云散。“联庄”的声势,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。
然而,外部的大风暴虽然暂时转向,内部的暗涌却从未停歇。就在“联庄”事宜如火如荼展开之时,两件看似不相干,却又隐隐关联的事情,几乎同时摆到了李智云的案头。
第一件,来自钱豹派往“玄都观”遗址探查的乙队精锐。三人历经艰险,躲过了不止一拨也在附近出没的神秘探子,甚至遭遇了小股不明身份的武装袭击,最终带回了确凿的消息和一张详尽的地图。
“公子,那玄都观遗址地下,确有古怪!”负责此次探查的小队长,一个绰号“夜枭”的精悍汉子,脸上带着疲惫与兴奋,“观后有一口枯井,看似普通,但我们趁夜用绳索吊人下去,在井壁约三丈深处,发现了一处被巧妙石板掩盖的横向暗道!暗道狭窄,仅容一人匍匐,深入约十丈后,是一间不大的石室。石室中空无一物,但有明显近期人为活动的痕迹——脚印、火把灰烬,甚至还有一小块撕碎的、质地极好的绢帛碎片,上面似乎有字,但残缺不全,只隐约看出‘……玺……南……’等几个字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在石室角落,发现了这个——”
“夜枭”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物件,打开后,是一枚巴掌大小、非金非铁、入手冰凉、造型奇古的令牌。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云纹图案,中心有一个凹陷的方孔;背面则是几个难以辨识的篆文。
“这是……虎符?还是某种信物?”张猛凑近观看,疑惑道。
李智云接过令牌,入手沉甸甸,质地奇特,绝非寻常之物。那云纹图案,与他手中那份“藏宝图”羊皮卷角落的一个标记几乎一模一样!而背面的篆文,他虽然不能全识,但隐约觉得与皇室、道门有关。那绢帛碎片上的“玺”字,更是让人浮想联翩。
“石室已被搬空,但留下这令牌和痕迹,说明有人捷足先登,而且时间不会太久,就在近期。会是辅公祏的人?还是那些神秘的搜寻者?亦或是……李唐的人?”李智云沉吟。令牌和线索的出现,证实了“秘藏”并非空穴来风,但核心之物显然已被取走。留下这令牌,是疏忽,还是……有意为之?是一个诱饵,还是指向下一个地点的线索?
“还有,”夜枭补充道,“我们在撤离时,发现另有两股人马在遗址附近出没,一股似乎是辅公祏军中的斥候,另一股则行踪更为诡秘,身手极好,我们差点被其发现。双方似乎也在互相提防,并未碰面。”
局面越来越复杂了。
第二件事,则来自陈文。他在处理“联庄”登记文牍时,发现了一个异常情况:新近从历阳方向逃难而来、登记加入东庄的一户流民,家主自称是原历阳城内的一个小绸缎商,但在核对其家庭成员、携带细软、以及言谈举止时,陈文发现多处疑点。此人看似惶恐,但眼神深处并无普通商人破家后的绝望麻木,反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观察与审视。其“家眷”也显得过于镇定,且似乎都略通武艺。最可疑的是,他们携带的“细软”中,混有几件看似普通、实则为军中匠作营才能打造的精致小工具。
“公子,属下怀疑,这家人……恐怕是某方势力派来的细作,意图混入我寨,或至少是东庄,打探虚实。”陈文忧心忡忡地汇报,“是辅公祏?杜伏威?还是……李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