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唐那边，有何反应？”李智云更关心李世民的态度。
“段志玄所部在落雁坡现身袭扰后，再次消失，行踪成谜。但我们在历阳城内的眼线发现，辅公祏近日频繁与一些神秘人物密会，其中似乎有北地口音者。辅公祏军中那些方士的活动也越发频繁，似乎在筹备某种大型仪式。另据江北眼线冒死传回的消息，李唐朝廷已正式下诏，斥责辅公祏‘弑主叛上，荼毒江淮’，但并未明确下令讨伐，只令‘江淮诸军、有司共击之’。这诏书含糊其辞，既给了杜伏威讨逆的大义名分，也未否定其他势力（包括我们）行动的正当性，更未派李唐大军直接南下，依旧是坐山观虎斗、驱虎吞狼的把戏。”
李世民果然是权谋高手，一纸诏书，既将矛盾锁定在江淮内部，又埋下了日后介入的伏笔。他恐怕乐见杜伏威与辅公祏，乃至沈法兴、李子通等人杀得血流成河，届时再以“王师”身份收拾残局，阻力最小。
“刘洪那边，还说了什么？”李智云问起细节。
“刘洪还说，杜伏威的使者私下透露，若云先生愿加盟，杜大总管可表奏朝廷，为先生请封‘历阳郡司马’或‘镇军将军’，并可开放江北部分商路，与先生共享。条件是我军需出精兵一千，并负责保障联军南线粮道安全。”
一千精兵！几乎要抽调青云卫目前近半的核心战力！还要负责粮道，这可是个费力不讨好、容易背黑锅的差事。杜伏威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“回复刘洪，代我婉拒使者亲上青云山。眼下寨务繁忙，不便见客。至于同盟之事……”李智云沉吟片刻，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，“可回复使者：云某感念杜大总管保境安民之志，对辅公祏逆贼亦深恶痛绝。然我寨兵微将寡，力有未逮，恐难当先锋重任。然大义所在，不敢后人。我寨愿以如下方式襄助：第一，开放青云山境内所有通道，为讨逆联军转运粮草物资提供便利，并确保其安全，抽成降至最低。第二，我‘联庄’各部，可协助肃清后方，防止溃兵匪患滋扰联军侧翼。第三，我可出售部分粮草、军械于联军，价格公允。至于出兵……寨中实无余力，还请大总管体谅。”
这番回复，可谓滴水不漏。既表达了支持“讨逆”的态度，站在了道义高地上，又巧妙回避了直接出兵、被当炮灰的风险。提供通道安全和后勤支持，是实实在在的帮助，也能从中获取利益（虽然抽成低，但量大依旧可观）。出售粮草军械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至于“联庄”肃清后方，既是展示肌肉，也是趁机将联庄的控制力向更外围延伸。
“公子此议甚妙！既不得罪杜伏威，也保存了实力，还能得些实惠，更将‘联庄’推到了台前。”钱豹赞道。
“不止如此。”李智云淡淡道，“你让‘蛛网’在历阳、丹阳、吴郡等地，悄悄散播消息。就说杜伏威大总管深明大义，欲联合江淮义士共讨国贼，我青云寨云先生深为感佩，已慨然允诺倾力相助，开放商路，保障粮秣，并号召‘联庄’百万百姓为后盾……总之，把我们支持的态度夸大些，传播开。尤其是要传到辅公祏和沈法兴、李子通的耳朵里。”
“公子这是要……树帜？”
“不错。既然潜龙之姿已难完全隐匿，那便索性亮出一面旗帜。但这旗帜要高高举起，轻轻落下。我们支持讨逆，是义举；我们不出兵，是力弱；我们提供后勤，是顾全大局；我们发展联庄，是保境安民。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‘作用’和‘态度’，但又摸不清我们的真正实力和底线。让杜伏威觉得我们可用而不可强用，让辅公祏觉得我们可恨但非首要之敌，让沈法兴、李子通觉得我们是个可以合作或利用的对象，让李唐觉得我们是个需要观察、值得招抚但又有些棘手的‘地方贤达’。”李智云缓缓道，勾勒出一个复杂而精妙的定位。
这便是“见龙在田”。龙已现踪迹于田野，为众人所见，但并未翱翔九天，而是逡巡于自己的领地，展示力量与姿态，却又让外人难以窥其全貌，更无法轻易掌控。
“属下明白了！这就去安排！”钱豹心领神会，匆匆而去。
李智云独自走到窗前，望着寨中蒸蒸日上的景象。匠作区的烟火，书院的诵读，校场的操练，东庄新垦的田野……这一切，都是他立足乱世的根本。外部的风浪再大，内部的根基必须稳如磐石。
“杜伏威的同盟，李世民的诏书，辅公祏的仪式，沈李的密谋……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玉玺。”李智云低声自语，目光仿佛穿透群山，看到了那纷乱如麻的天下棋局，“这盘棋，越来越有趣了。我这枚原本该死的‘弃子’，如今也成了各方都想争取或利用的棋子。但棋子，未必不能成为棋手。”
他想起大纲中第二卷的卷首语：“君子终日乾乾，夕惕若厉，无咎。”君子整天勤奋不息，时刻警惕，虽有危险，亦无灾祸。此刻的他，不正需如此？
风起于青萍之末，浪成于微澜之间。江淮大地的风暴正在酝酿、汇聚，而青云寨这条潜龙，已做好了在风浪中砥砺前行、伺机而动的准备。真正的考验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李智云对杜伏威同盟提议那番不卑不亢、有节有度的回复，经由刘洪之口转达，很快在江淮各方势力间激起微澜。与预期相符，反应各异，却也都在情理之中。
杜伏威本人听闻后，沉默良久，最终对身边心腹叹了一句：“这个云先生，是个人物。不贪功，不冒进，却也滴水不漏。他用他的法子助我，我承他的情，却也不好强逼。罢了，有他保障南线粮道，也算解我一忧。至于他那个‘联庄’……且看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