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钱豹也悄然离开了山寨。他带着李智云的命令和一份精心准备的礼单(包含部分缴获的精美玉器、上好皮货,以及少量青云寨自产的优质铁器),只带了两名最精干的水性好手,走水路秘密前往巢湖。他们的任务,是代表“云先生”正式拜会赵四,一来答谢此前剿匪时的“默契”与物资交易,二来“洽谈”更大规模的合作可能,三来……自然是要探查巢湖近日出现的“古玉”风声,以及“吴有财”那条线的最终指向。
临行前,李智云特意叮嘱钱豹:“赵四是水里的泥鳅,滑不留手。合作可以谈,生意可以做,但底线要守住,虚实要分清。重点是,让他觉得我们‘有利可图、有隙可乘’,但又‘不好下口’。至于玉器的事,点到为止,看他反应。”
雪后山路难行,李智云一行人花了近两日,方才抵达老君山。如今的“老君山公所”,已非昔日刘洪一家独大的庄园,在青云寨派来的文书、甲士,以及陆续加入的“联庄”代表共同运作下,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权力中枢与物资集散地。公所门前车马往来,虽因天寒略显冷清,但秩序井然,守卫森严。
刘洪听闻李智云亲至,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迎出大门,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,只是那笑容深处,是挥之不去的惶恐与疲惫。自鹰嘴崖背叛未遂、又被屈突通和杜伏威两方势力先后“关注”后,这位昔日的地方豪强已彻底没了心气,完全成了青云寨的附庸和传声筒。
“云先生!您可算来了!”刘洪将李智云迎入温暖如春的正堂,摒退左右,才哭丧着脸道,“杜才干那厮,三日前就到了!一来便摆足了钦差架子,住进了最好的院子,每日好酒好肉不说,还索要……索要‘冰敬’、‘炭敬’,话里话外,嫌咱们‘联庄’筹措粮秣不力,延误军机!他手底下那帮亲兵,更是跋扈,在庄里横冲直撞,昨日还险些与咱们派在这里的甲队弟兄冲突!刘某……刘某实在是焦头烂额啊!”
“他要多少?”李智云神色平静,脱下沾雪的大氅。
“开口就要五千石粮,一千匹布,外加……外加‘劳军银’三千贯!还说三日之内必须凑齐第一批,否则便要拿刘某是问,甚至要上报杜大总管,说咱们‘联庄’阳奉阴违,有通敌之嫌!”刘洪声音发颤,“可咱们公仓里,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来石粮食,大部分还是各庄今冬刚缴上来、自己都紧巴巴的口粮!布匹更是短缺,银钱……唉!”
胃口不小,且来者不善。杜才干显然不是来解决问题的,而是来制造问题、借机敛财,并试探“联庄”和青云寨的底线与虚实。
“杜才干现在何处?”
“正在后园暖阁饮酒作乐,还叫了……叫了庄里的歌伎。”刘洪低声道。
“带我去见他。”李智云起身,语气不容置疑。
后园暖阁,炭火烧得极旺,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廉价的脂粉味。一个年约四旬、面色白皙却带着几分虚浮与阴鸷的华服男子,正斜倚在软榻上,左右各有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为其斟酒捶腿。此人便是杜才干。见到刘洪引着一个陌生的青衣年轻人进来,他眼皮都未抬一下,只是懒洋洋地道:“刘庄主,本使要的粮秣银钱,筹措得如何了?大总管在历阳城下忍饥挨冻,可等不起。”
刘洪连忙躬身:“杜大人,这位便是青云寨的云寨主,听闻大人驾临,特来拜见。”
“哦?”杜才干这才略微正眼,上下打量了李智云一番,嘴角撇了撇,“原来你就是那个‘云先生’?年纪轻轻,架子倒是不小,让本使好等。”
李智云不卑不亢,拱手道:“山野之人,俗务缠身,兼之路途难行,来迟一步,还望杜大人海涵。”
“罢了。”杜才干挥挥手,示意歌伎退下,坐直了身子,目光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本使奉大总管之命,督办粮秣。你那个什么‘联庄’,既受大总管庇护,自当尽心竭力。可眼下,粮食何在?布匹何在?银钱何在?莫不是以为,躲在青云山里,就能不听号令了?”
“杜大人言重了。”李智云神色不变,“联庄上下,感念杜大总管讨逆安民之德,自当竭力报效。然去岁江淮兵连祸结,今岁又逢严寒,各庄百姓生计维艰,十室九空者不在少数。今冬能凑齐这两千石粮,已是竭泽而渔,若再强征五千石,恐生民变,反而耽误大军粮道。此非联庄不愿,实是不能也。”
“不能?”杜才干冷笑一声,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,“本使看你是拥兵自重,想学那辅公祏,割据一方吧?什么民变,分明是托词!本使在历阳大营,亲眼所见,将士们碗里清汤寡水,衣不蔽体!你们倒好,躲在后方,坐拥粮仓,却在此推三阻四!刘洪!”他猛地指向刘洪,“你这老君山,田连阡陌,仓廪充实,当本使不知?还有你,云寨主,你那青云寨,前些日子不还打退了西门君仪,缴获颇丰吗?怎地,缴获的粮食,都填了自家肚子,不肯拿出来犒劳王师?”
这番指责,半是实情,半是讹诈,更是赤裸裸的威胁。刘洪吓得腿软,连连告罪。李智云却心中一凛,杜才干对青云寨的“缴获”情况似乎有所了解,是来自联军内部的传闻,还是……另有消息来源?
“杜大人息怒。”李智云依旧平静,“青云寨小胜,乃将士用命,乡亲支持,所获些许粮秣兵甲,大半已用于抚恤伤亡、救治百姓,所余无几,实难支撑大军。至于老君山及联庄各仓存粮,确已见底,大人若不信,可随时查验账目,巡视各仓。强征无粮之粮,徒惹民怨,于大总管声威、于讨逆大局,皆是有损无益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然,大军缺粮,确是燃眉之急。云某不才,愿为大人,亦是为大总管,分忧解难。粮食,联庄确实难以足额,但或可另辟蹊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