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让钱豹在意的，是三天前的深夜。子时前后，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号、吃水颇深的乌篷船，在浓雾的掩护下悄然靠上“鬼矶”码头。船上下来五六人，皆作商贾或护卫打扮，但行动间步伐沉稳，眼神锐利，绝非寻常商旅。为首一人身材高大，披着斗篷，看不清面目，但登岛后，赵四竟亲自从最大的石屋中迎出，态度颇为客气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。这行人在岛上停留了约一个时辰，其间曾掀开油布查看那些“老物件”，低声交谈良久，方才登船离去，消失在茫茫雾霭与夜色中。
“不是赵四的人，也不是寻常买家。”钱豹在当夜的密报中写道，“观其举止，似行伍出身，或为某方势力的精锐。赵四对其态度异常，所谈必是机密。其目标，定是岛上古物。是否与李唐或辅公祏有关，尚待查证。建议：是否寻机接触其离岛后之踪迹，或待其再次前来？”
江南，暗访与明市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南下“购粮”的队伍，在年轻郑先生（郑经，字子野）的带领下，历经半月跋涉，终于抵达了长江南岸的重镇——宣城。持着杜才干提供的“督粮参军行营采办”文书，以及青云寨、老君山“联庄”公所东拼西凑的三千贯“本金”（实为两千贯现钱加部分折价珠宝玉器），郑经一行十余人（其中四人是钱豹安排的乙队好手，其余为精干寨丁和两名熟悉行商的流民）住进了宣城最大的客栈“悦来居”。
明面上的购粮进行得并不顺利。江淮战乱，粮价飞涨，江南虽相对安宁，但各大粮商闻听是“北边军需”，要么囤积居奇，漫天要价；要么推说存货不足，需从更远的州县调集，周期漫长。
郑经按李智云吩咐，并不急于成交，每日只是拜访各家商号，讨价还价，一副精打细算、又确实急需粮草的“参军采办”模样，借此摸清宣城乃至周边州县的粮食行情、商路网络。
暗地里的访查，则在两名擅长交际、口才便给的乙队队员和郑经本人分头进行。郑经以“游学士子、喜好金石古玩”为名，流连于宣城的古董铺、书肆，与掌柜、老学究攀谈，旁敲侧击打听是否有见过类似“玄机令”云纹的古玉、奇石，或听说过相关的传说、典籍。两名乙队队员则混迹于码头、酒肆、三教九流汇聚之地，假借“替主家寻访风水异人、破解祖宅怪事”为由，打听江南地界上有无精于堪舆地脉、破解古法禁制的高人异士。
数日下来，明线购粮虽无实质进展，但暗线却偶有收获。郑经在一家老字号“博古斋”中，见到一块据说是前朝宫中流出的残破玉圭，其边缘纹饰与“玄机令”上的某个辅助图案有三分神似，店主人言之凿凿说是“大业年间宫内祈福祭器”。
而更重要的线索来自一名乙队队员：他在码头酒肆听一个醉醺醺的老船工吹嘘，说其年轻时曾载过一位“奇人”，沿江而下，专寻那些“水眼漩涡、地气异常”之处，自称是“寻龙点穴，探查前朝秘藏”，最后在“芜湖左近、一处叫‘蛟龙荡’的险滩”失踪了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。老船工说得含糊，但“前朝秘藏”、“地气异常”这些词，却让负责此线的乙队队员上了心。
郑经将这两条线索连夜密写，通过预备的信鸽渠道发回青云寨。购粮之事，他决定再拖几日，同时派人往芜湖方向，试着打听那“蛟龙荡”和失踪“奇人”的更多消息。
历阳，血祭前夜。
腊月二十二，祭灶前夜。历阳城内，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诡谲。辅公祏的“血祭”仪式，定于明日午时，在城中央的“禹王台”举行。消息早已在底层军士和百姓中秘密传开，引来无尽的恐惧与私下咒骂。
据“蛛网”以极高代价渗透进历阳城的一名内线（原历阳守军小校，城破后被迫投降，家小被青云寨暗中接出安置）秘密传出的消息：为了这场仪式，辅公祏几乎搜刮了全城的朱砂、水银、特定制式的香烛符纸，更强行从城内及周边村落搜罗了十二对“生辰八字纯阴”的童男童女，囚于禹王台下密室，引得哀嚎遍野，天怒人怨。那块关键的“血玉”，据说是从某个被灭门的江南士族秘库中强夺而来，已由辅公祏身边最得力的方士“无涯子”日夜以秘法温养祭炼。
与此同时，历阳城外的杜伏威联军大营，却弥漫着一种焦躁与猜忌并起的低迷士气。围城近月，伤亡不大，但粮草消耗巨大，天气酷寒，士卒怨声载道。沈法兴和李子通两部，早已萌生去意，只是碍于杜伏威兵威和“讨逆”大义名分，勉强维持。
督粮使杜才干从老君山带回的“购粮”承诺，远水难解近渴，反而让联军内部对杜伏威能否解决粮草问题产生了更深疑虑。斥候回报，联军外围已发现小股身份不明的骑兵游弋，疑似唐军，更增添了不安。
“蛛网”判断，无论辅公祏明日“血祭”成败，历阳局势都将在年关前后发生剧变。要么是辅公祏狗急跳墙，倾巢出动作最后一搏；要么是联军内部矛盾爆发，不战自溃；更大的可能，则是隐藏暗处的李唐，会选择在这个最混乱、最脆弱的时刻，发出致命一击。
青云寨，统筹与抉择。
腊月二十三，祭灶日，晌午。巢湖、江南、历阳三方面的最新密报，几乎前后脚送到了李智云案头。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窗棂，照亮了他沉静而专注的面容。
他先仔细看了钱豹关于“鬼矶”岛神秘来客的报告，手指在地图上巢湖与庐江之间划动。
“河北、关中口音，行伍气质，赵四恭敬……会是屈突通派的人吗？还是李世民另派的密使？他们也对那批水下古物感兴趣……看来，那批东西的价值，恐怕不止是‘阵眼’那么简单。”李智云沉吟。必须加快对“鬼矶”的侦查，最好能在其他势力动手前，弄清那批古物的真实情况和具体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