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谷子捻须颔首:“贫道自当尽力。然天道幽远,地脉深邃,推演之事,急不得,也错不得。寨主各方用计,亦需存一份对天地自然的敬畏。尤其历阳血祭之事,若真引发地气异动,恐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,需有应变之预案。”
“多谢道长提醒。云某谨记。”李智云郑重道。他深知,自己此刻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,下方是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深渊,而手中操纵的,则是地脉、人心、乃至可能引发“天翻”的古老力量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众人领命而去,分头行动。石洞内重归寂静,只余李智云一人。他走到洞壁前,那里悬挂着愈加详尽的江淮地图,上面已被朱笔标记了数个点:历阳、巢湖、寒鸦岭、江宁、芜湖“回龙湾”……每一个点,都代表着一处漩涡,一方势力,一段隐秘。
他的手指缓缓划过这些标记,最终停留在代表江宁的那个红点上。
“江宁……秣陵……石头城……”李智云低声念着这座古都的旧名,脑海中浮现的是它千年的历史积淀与兵家必争之地的战略地位。在原本的历史中,此时江宁应在沈法兴的控制之下,但沈法兴正与李子通对峙,又与杜伏威貌合神离,对江宁的控制力未必有多强。这正是各方势力渗透的良机。
“神秘的买家,完整的‘镇物’,对特定纹路的执着……”李智云沉思着,“会是谁呢?沈法兴本人?他虽割据一方,但似乎未见其有痴迷方术古物的记载。李子通?可能性更小。杜伏威?他正被历阳拖住,且其出身草莽,不似有此雅好。那么,最有可能的……”
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地图,望向了北方。长安,洛阳,太原……那些盘根错节的关陇门阀,山东士族,乃至深宫之中的李唐皇室,有没有可能,早在隋炀帝搜罗天下奇珍、布置“玄窍”之时,便已有知情人或利益相关者,将目光投向了这里?宇文化及弑君北窜,匆忙间未能带走或处理所有秘密,是否就有部分线索,流落到了某些门阀或皇室成员手中,世代相传,直到这乱世来临,才重新开始活跃?
又或者,是佛道宗派?楼观道知晓部分内情,那同样历史悠久的茅山宗、天台宗,乃至南方的天师道,是否也有相关传承?他们寻找“镇物”,是为了阻止灾祸,还是别有目的?
迷雾重重,但李智云有一种直觉,江宁这条线,或许是解开整个“玄窍”之谜,乃至洞悉未来天下走向的一把关键钥匙。钱豹此行,风险极大,但不得不为。
“潜龙在渊,需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”李智云对着地图,仿佛在对自己低语,“江宁的迷雾,必须拨开。历阳的血火,必须阻止。江南的水深,必须探明。而这一切的根基——”
他的目光落回地图中央,那片被精心经营、渐成规模的青云山及“寒鸦岭”区域。
“在于这里。任他外界风云激荡,我自根基牢固,方能进退有据,静待腾飞之机!”
武德二年三月中,清明前后的江淮,天气如同娃娃的脸,说变就变。前一刻还是细雨如丝,浸润着新绿的田亩与焦灼的人心;下一刻,乌云便可能被不知何处来的狂风吹散,露出一角惨白的日头,旋即又被更厚重的铅云吞噬。
陈文精心策划的谣言攻势,其效果之迅猛、影响之深远,连始作俑者都感到心惊。经由“联庄”商旅、伪装成逃难者的“蛛网”成员,以及那些本就对辅公祏恐惧怨恨到极点的历阳军民之口,“辅公祏欲以全城生灵为祭,三日后子时于禹王台行绝灭血祭”的消息,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,瞬间在历阳城内、城外联军大营炸开!
起初是私下窃语,目光惊疑;旋即变为公开质问,群情汹涌。城内,被列入“血祭名单”的传闻有鼻子有眼,甚至具体到了某些中下级军官、富户、乃至在民间素有声望的老儒、郎中的名字。
恐惧如同瘟疫蔓延,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叛军刀兵的畏惧。小规模的骚乱在街头巷尾爆发,军民冲击粮仓、抢夺武器、试图打开城门逃亡的事件此起彼伏,虽然大多被辅公祏的铁腕血腥镇压,但反抗的种子已然播下,仇恨的火焰在暗处熊熊燃烧。
城外,杜伏威联军大营更是哗然。普通士卒闻听此等丧尽天良之举,无不义愤填膺,同仇敌忾之心首次压过了对攻坚的畏难与内部的龃龉。
沈法兴、李子通两部将校更是借此大做文章,在军议中慷慨激昂,痛斥辅公祏“人神共愤,天地不容”,强烈要求杜伏威立即发动总攻,拯救历阳百姓,否则“天理难容,军心必散”。杜伏威虽知这是沈、李二人借机逼迫自己主攻、消耗实力的阳谋,但在“大义”与沸腾的军心面前,也只得顺水推舟,下令全军加紧备战,制造攻城器械,做出不日即将强攻的姿态。
压力如同无形的巨掌,狠狠扼住了历阳城的咽喉,也掐住了辅公祏的疯狂。他暴跳如雷,严令追查谣言源头,又杀了一批“蛊惑人心”的“奸细”,但恐慌如同附骨之疽,越压越烈。他麾下军队的士气降至冰点,逃亡、甚至暗中向联军传递消息者日增。那计划中的大规模血祭,尚未真正开始,便已因这内外交困、人心尽失的局面,变得难以执行。
三月十八,夜,惊变骤起。在“血祭”谣言与联军即将总攻的双重压力下,历阳城内一部分早已对辅公祏离心离德的中下层军官,在少数有识之士的串联下,发动了一场规模不大、却直指要害的兵变!他们趁夜突袭了守备相对松懈的西城门,斩杀守将,打开城门,并在城内多处纵火制造混乱,同时派死士冲向禹王台,试图捣毁那已布置大半的邪恶祭坛!
虽然兵变最终因组织仓促、力量不足,被辅公祏的亲卫军血腥扑灭,主事者皆被车裂于市,但西城门被短暂打开,以及城内冲天的火光与喊杀声,已足够让城外虎视眈眈的联军做出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