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伏威当机立断,命沈法兴部前锋尝试突击,虽因准备不足、夜色昏暗,未能一举破城,却成功占据了西门外的一片营垒,将战线推进至城墙之下,并救回了数百名趁乱逃出的百姓和溃兵。
经此一夜,历阳城防出现明显裂痕,辅公祏的统治基础摇摇欲坠。更让全城军民胆寒的是,兵变当夜,有目击者信誓旦旦地声称,看到禹王台方向上空,有血色与幽绿色交织的诡异光芒一闪而逝,伴随着低沉如兽吼的怪响,旋即,城中多处水井泛起腥臭,饲养的家畜无故惊厥死亡。流言再起,说这是辅公祏倒行逆施,引动地底阴煞反噬,遭了“天谴”!
无论真相如何,“天谴”之说与兵变的失败、联军的进逼交织在一起,彻底摧毁了历阳守军残存的斗志。辅公祏本人似乎也受到了极大打击,据内线冒死传出消息,兵变后辅公祏吐了血,将自己关在府中,终日与剩下那名方士密议,举止更加癫狂难测,但大规模血祭之事,却似乎因此变故,被无限期搁置了。
消息传回青云寨,李智云与玄谷子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兵变是人心所向,但“天谴”异象……是否真是地脉因血腥与怨气扰动,产生了某种不祥的感应?
“历阳暂时无暇他顾,但其地脉节点恐已不稳。‘寒鸦岭’方向,需加倍警惕。”玄谷子沉声道。
与此同时,钱豹率领的“关中药商子弟”一行四人,历经波折,也悄然融入了江宁城的市井烟火之中。他们落脚在城南一处不大不小的客栈,以“售卖关中特产药材、兼收购江南文玩古籍”为幌子,开始了隐秘的探查。
江宁不愧为六朝金粉之地,虽经战乱,底蕴犹存。市面上古玩店、书画铺、碑帖店林立,真假混杂,鱼龙难辨。钱豹扮作对金石书画颇有兴趣的少东家,带着“账房”和“伙计”,流连于秦淮河畔、夫子庙周遭的各大店铺,以购买古籍、碑拓为名,与掌柜、伙计攀谈,旁敲侧击。
进展比预想的顺利,也更为惊心。在城西一家名为“翰墨轩”的老字号书画铺里,钱豹以重金购下一卷据说是前朝某位喜好奇石的宗室郡王留下的《赏石手札》残卷时,与掌柜闲聊,无意间提及关中近年喜好带云纹、星象的古玉。那老掌柜眯着眼,打量了钱豹几眼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倒是问着了。年前开始,城里是有几位北边来的贵客,在悄悄寻这类东西,出的价钱吓人。不过他们要的都是品相完好、纹路特殊的,稍有残损便不要。老朽店里前年收过一块前朝的云纹玉璜,品相绝佳,就被他们以这个数……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又翻了一翻,“买走了。听说‘博古斋’、‘松石阁’那儿,也被问过,有没有出过带星象刻痕的玉璧、玉琮。”
“北边来的贵客?可知是哪家府上?”钱豹故作好奇。
“这就不清楚了。只知领头的是位三十来岁的先生,气度不凡,一口长安官话极正,身边跟着的人也都精悍得很,不像寻常家仆。他们行事很低调,但城里几家有年头的老店,多少都知道点风声。”掌柜摇头,又补充道,“哦,对了,他们好像对江宁周边的古迹,特别是前朝帝王陵寝、寺庙遗址的出土之物,格外感兴趣。曾托人打听过钟山、栖霞山几处前朝寺庙地宫早年是否出过什么东西。”
长安官话,气度不凡,精悍随从,关注前朝陵寝寺庙……这些特征,让钱豹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。这绝非普通收藏家或商贾,极有可能带有强烈的官方或顶级门阀背景。
数日后,另一条线索印证了这一点。钱豹手下一位擅长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队员,在码头酒肆从一个喝多了的、在江宁留守府担任低级书吏的远亲口中,套出些许零碎信息:去岁年底至今,江宁留守府(目前名义上属沈法兴管辖,但控制力有限)曾数次接待过来自“北方”的使者,持的是“唐王”或“秦王”府的文书,名为“巡视地方、安抚士民”,但私下里,似乎与本地几位致仕的隋朝老臣、精于金石堪舆的隐士有过秘密接触,询问的多是江宁地理沿革、前朝秘闻一类。
“李唐……果然是李唐!”收到钱豹加密传回的消息,李智云在石洞中踱步,心中波澜起伏。李世民的手,已经如此深入地伸到了江宁!他们寻找完整“镇物”,探查前朝遗迹,目的不言而喻——对“玄窍”及可能关联的“龙气”、“天命”,志在必得!而且行动如此系统、专业,显然掌握了相当多的内情。
“秦王目光如炬,手段亦高明。”玄谷子叹道,“他避开了历阳、巢湖这等战乱纷扰、各方瞩目的漩涡中心,直指江宁这等底蕴深厚、可能埋藏更多线索的古都,且以官方身份为掩护,行事便利得多。我们与之相比,犹如野狐遇上了猛虎。”
“猛虎虽凶,亦有软肋。”李智云眼中光芒闪动,“其一,他身份显赫,目标也大,行动再隐秘,也会留下痕迹,反不如我等草根灵活隐蔽。其二,他求‘完整’,说明要么手中已有部分,需补全;要么有特殊用途,非完整不可。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——我们手中的‘残件’,或许能成为与他周旋、甚至交易的筹码。其三,他远在长安,对江淮地理、势力的了解,未必有我们这地头蛇深入。江宁,终究是沈法兴的地盘,李唐的手伸得再长,也有些顾忌。”
他当即回信钱豹:“确认李唐背景即可,不必再深入冒险。重点转为两件事:一,设法摸清李唐在江宁接触了哪几位具体的老臣、隐士,这些人有何特长,与地脉、金石、前朝秘史有何关联。二,在江宁建立一条稳固的、可长期使用的情报传递线路,但需绝对隐蔽。你们在江宁的行踪,可以‘偶然’被李唐的人察觉,但需表现出只是寻常药商对古玩好奇,切勿暴露真实意图与山寨背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