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日落前赶到了白城。
这不是一座城,而是一座被风沙半掩的佛寺遗址。贞观年间,这里是西行商队的重要补给点,后来吐蕃陷河西,佛寺被毁,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风沙中呜咽。
裴烈选择在这里过夜,不是因为这里安全,而是因为这里视野开阔。任何接近的敌人都无处遁形。
少年靠在断墙上,肩头已经被血浸透。裴烈生了一堆小火,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,另半边隐在黑暗中,像一尊庙里的怒目金刚。
暗影阁要的不是活口。裴烈突然开口,他们只要你的头。为什么?
少年沉默了很久。风声穿过残破的佛塔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。
因为我身上有地图。少年终于说,龙脉图。
裴烈的手顿了顿。龙脉,不是风水术士说的那种山脉走向,而是大唐的命脉——全国节度使的兵力部署,各大粮仓的位置,以及...传国玉玺的藏匿之处。
先帝驾崩前,把图刺在我背上。少年脱下僧袍,转过身。在火光的照耀下,他瘦弱的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刺青。那不是普通的纹身,那是用针尖蘸着特殊的药水刺进去的,只有用特定的药水清洗才能显现。
当今圣上是弑父夺位。少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他矫诏登基,但不知道龙脉图在哪。没有这张图,他就控制不住各地的藩镇。李克用要这张图,是为了起兵清君侧;暗影阁要这张图,是为了让皇帝安心。
裴烈看着那背上的纹路。他是个武夫,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,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标记——那是太原府的军械库位置。
所以你才是真正的太子。
曾经是。少年重新披上僧袍,现在只是个死人。一个必须死在瓜州之外的死人。裴镖头,你现在还有机会。割了我的头,拿去献给朝廷,你能换到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。
裴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柴。
我说过,他看着跳跃的火苗,收了金子,就得办事。你的头是死是活,到了瓜州再说。在那之前,你就是我的镖物。
哪怕代价是死?
人都会死。裴烈转过头,看着他,重要的是为什么死。我十年前就该死在突厥王帐,但我活下来了。这十年,我活得像条野狗,就是为了等一个值得拔刀的理由。
少年看着他,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你恨这朝廷?
我恨的是腐烂的东西。裴烈的手按在刀柄上,不管是谁坐在龙椅上,只要他还让这天下百姓活不下去,我就恨。但如果这孩子——他指了指少年的心口,——如果真的能让这烂透了的世道变好一点点,那我这把刀,就为他出鞘。
少年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睡吧。裴烈站起身,下半夜我来守。明天还要过鬼门关。
他走到佛寺的断墙上,横刀横在膝头,像一尊石像般融入了夜色。
后半夜,风突然停了。
裴烈睁开了眼。不是因为听到了声音,而是因为太安静了。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他轻轻跳下断墙,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寒芒。
出来吧。他对着黑暗说,我知道你们在这。暗影阁的耗子们,从来藏不住身上的腐臭味。
阴影中走出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穿着月白色的窄袖襦裙,腰间系着一条猩红的长绸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她长得很美,美得不像活人,像是纸扎铺里烧给死人的那种美人。
裴大人,好久不见。女人的声音软糯,还记得长安城的雨夜吗?您杀了我的师兄,鬼见愁周通。
裴烈当然记得。那是他最后一次为朝廷杀人。周通是个贪官,但该死的是他的主子,而不是他。那夜的长安下着冷雨,裴烈的刀砍断了周通的脖子,也斩断了他和朝廷的最后一丝联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