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道尽，鬼门关前。
这里不是人间的关隘，而是地狱的入口。传说每年春分，阴间的门户会在此处洞开，死去的商旅魂灵会顺着风沙回到阳世，寻找替死的人。裴烈站在那道风蚀的巨石拱门下，看着前方那一片死寂的戈壁，骆驼的鼻息喷在他后颈，带着温热腥膻的气息。
少年勒住了缰绳。他的伤已经结痂，但失血让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。经过昨夜的厮杀，他眼中的那种死寂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替代了——那是见过血之后的清醒。
这就是鬼门关？少年问。
是。裴烈从怀中掏出一只皮囊，里面是最后的清水。他抿了一口，润了润干裂的嘴唇，然后递给少年，过了这道关，前方五十里就是瓜州。但在这五十里内，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人。
他将水囊挂回鞍侧，手指轻轻敲击着刀鞘。昨夜红绡的死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，涟漪正在扩散。暗影阁吃了这么大的亏，下一波攻势将会是不死不休的追杀。而且，李克用的十三太保折了李嗣源，朔方军也不会善罢甘休。
风里有铁锈味。少年突然说。
裴烈眯起眼睛。少年的直觉敏锐得可怕，或许是背负龙脉图的人天生对杀气有着野兽般的感知。确实，风向变了。原本从西北方吹来的沙风，此刻打着旋儿在鬼门关前聚集，卷起的沙尘中混着某种腥甜的气息——那是大量鲜血干涸后的味道。
下马。裴烈低声道，牵着骆驼走。
两人下了骆驼，贴着风蚀岩壁的阴影前行。鬼门关的地貌像是一头巨兽的肋骨，一道道风蚀的岩柱林立，形成天然的迷宫。这里是伏击的最佳地点，也是葬身黄沙的绝佳坟场。
岩柱后面传来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，也不是呼吸声，而是一种奇特的、像是无数昆虫爬行的沙沙声。裴烈的手按上了刀柄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听出了那是什么——那是吐蕃黑鹰卫的活尸阵。
传闻黑鹰卫的统领是个妖僧，擅用巫蛊之术。他将战死的勇士制成活尸，剥去痛觉，灌以秘药，使其成为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。这些活尸没有武器，他们的指甲和牙齿就是凶器，被撕咬的人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。
闭气。裴烈从怀中取出两团浸过药水的麻布，扔给少年一团，这些怪物靠活人气息追踪，屏住呼吸，跟我走。
他贴着岩壁移动，脚步轻得像一只猎食的沙狐。少年的动作略显笨拙，但学得很好，每一步都踩在裴烈的影子里。
但那沙沙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密。
裴烈停在一根岩柱后，探出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瞬间，他的瞳孔收缩如针尖。
前方三十丈的开阔地带上，站着二十多个人。他们穿着吐蕃军卒的皮甲，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，像是被火烤过的尸体。他们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，没有瞳孔，嘴角挂着凝固的黑血，指甲长得弯曲如钩，在岩石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更可怕的是，在这些活尸中间，站着一个活人。
那是个吐蕃僧人，身披暗红色的袈裟，手持一根人骨制成的法杖。他的脸被一张青铜面具遮住，只露出两只狭长的眼睛，眼睛里闪烁着非人的幽光。
裴施主，僧人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，贫僧在此等候多时了。交出你身后的孩子，贫僧赐你全尸，并为你超度，免你堕入无间地狱。
裴烈没有回答。他的刀已经出鞘一寸，刀身在阴翳的岩柱间反射出冷冽的寒芒。
看来施主是要选择苦海无边了。僧人举起骨杖，杖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。
二十多具活尸同时转过头，那没有瞳孔的眼睛望向了裴烈藏身的方向。他们嗅到了活人的气息。
跑！裴烈暴喝。
两人同时窜出，向着岩柱迷宫的深处狂奔。身后传来那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，速度极快，活尸们的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，在岩石间攀爬跳跃，快得像是一群巨大的蜘蛛。
裴烈边跑边观察地形。他不能一直逃，骆驼的体力有限，而且前方是开阔地，一旦被围就是死路。他需要的是一个狭窄的、一夫当关的地形。
左边的岩柱群！那里有两根巨大的石柱，中间只有不到三尺的缝隙，勉强能容一人通过。
进那里！裴烈推了少年一把。
少年灵巧地闪进了石缝。裴烈紧随其后，但就在他即将进入的瞬间，一具活尸从天而降，利爪直插他的天灵盖。
裴烈没有躲。他迎着那利爪冲了上去，横刀上挑，从活尸的下颌贯入，直透脑髓。但活尸没有死，或者说它早就死了。那具躯壳只是顿了顿，另一只爪子抓向裴烈的咽喉。
裴烈弃刀，右手抓住活尸的手腕，左手成掌，拍在活尸的胸口。那是八极拳的崩劲，暗劲透体，将活尸的胸腔震得粉碎。但活尸依旧在张嘴撕咬，裴烈只得一脚将其踹飞，撞翻了后面涌上来的两具活尸。
这瞬间的耽搁，更多的活尸已经围了上来。它们从岩柱上方、两侧，甚至从沙地里钻出，像是无穷无尽。
裴烈退入石缝，横刀在身前舞成一道光幕。一具活尸冲进来，被刀光切成两段，但上半身依旧在地上爬行，手指抓向裴烈的脚踝。裴烈一脚踩碎它的头颅，脑浆和黑色的血溅在岩石上。
用火！少年在石缝深处喊道。
裴烈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。他从腰间摸出火折子，这是老孙给的，用羊脂和硝石特制，能在风中燃烧。他吹亮火焰，扔向最前面的一具活尸。
活尸的兽皮甲遇火即燃，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，疯狂地扭动起来。裴烈发现这些怪物虽然不怕刀剑，但对火焰有着本能的恐惧。
脱衣服！裴烈对少年吼道，撕成布条，浸油！
少年迅速脱下外层的僧袍——那上面早已浸满了骆驼脂和灯油，是裴烈为了应对夜寒让他涂抹的。少年将僧袍撕成几条，裴烈接住，就着火折子点燃，做成简易的火把。
火光亮起的瞬间，那些活尸真的退后了。它们发出恐惧的嘶嘶声，不敢靠近石缝。
但那个吐蕃妖僧走了过来。他看着裴烈手中的火把，青铜面具下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有意思。僧人缓缓摘下骨杖顶端的一颗骷髅头，从里面倒出一把黑色的粉末，但贫僧的儿郎们，不怕凡火。
他将粉末撒向活尸们。那些粉末落在活尸身上，立刻燃烧起幽绿色的鬼火。活尸们不再后退，反而在鬼火的包裹下变得更加狂暴，它们再次扑了上来，这一次，连火焰也无法阻挡它们了。
裴烈的心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