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手中的刀，又看了看身后狭窄的石缝。少年站在那里，背上的龙脉图在火光中若隐若现。如果他现在逃走，丢下少年，这些活尸追不上他。但那就意味着这趟镖彻底砸了，意味着那个可能改变天下的孩子将死在这鬼门关前，意味着他裴烈还是那个十年前被朝廷抛弃后一蹶不振的废物。
操。裴烈低声骂了一句，然后笑了。
那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，笑得连肩头的旧伤都在隐隐作痛。
小子，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在岩柱间回荡，记好了，裴爷我，不是为谁卖命。我是为我自己这把刀卖命。今天这一战，你要活着出去，把龙脉图交给该交给的人。如果老子死了，记得在老子的坟头浇一壶烧刀子。
少年握紧了拳头，指甲刺入掌心：我会的。
裴烈深吸一口气，刀横胸前，摆出了一个古怪的姿势。那是他在突厥王帐悟出的刀法，十年未用，名曰破军。一刀既出，有去无回，不杀敌，便杀己。
第一具活尸扑了进来。
裴烈没有格挡，也没有闪避。他任由活尸的利爪撕开了他的左肩，同时横刀斩出。这一刀没有斩向活尸的头颅，而是斩向了它的脊柱——裴烈看出来了，这些怪物的关节虽然灵活，但脊柱是连接全身的关键。
刀锋切入骨缝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裴烈手腕一拧，横刀旋转，将那具活尸的脊椎绞断。活尸终于瘫软在地，不再动弹。
但代价是裴烈的左肩血肉模糊，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——活尸的爪子上也有毒。
第二具、第三具活尸同时攻到。裴烈旋身，刀光如同匹练，在身周划出一个完美的圆。两颗头颅飞起，但两具无头的尸体依旧撞在了他身上，利爪在他的胸膛和后背留下深深的血槽。
鲜血的味道刺激了其他的活尸。它们更加疯狂地涌来，那吐蕃妖僧在后面念诵着咒文，催动着这场死亡的盛宴。
裴烈变成了血人。他的刀越来越慢，但每一刀都精准地斩断一具活尸的脊柱。他在石缝前筑起了一道血肉的长城，黑色的血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，将脚下的沙地染成了紫黑色。
五具、十具、十五具...活尸的尸体在他脚下堆积，几乎堵住了石缝的入口。裴烈的呼吸沉重得像是在拉风箱，他的视线因为失血和毒素而开始模糊，握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。
还有五具活尸。它们似乎感觉到了猎物的虚弱，不再急于进攻，而是围着裴烈打转，发出戏谑般的嘶嘶声。
来啊...裴烈吐出一口血沫，杂种们
妖僧走了过来，踩在同伴的尸体上。他看着摇摇欲坠的裴烈，叹了口气：裴施主，贫僧敬你是条汉子。何必为了前朝的余孽送命？这天下，谁坐龙椅，对你们这些江湖人来说，有什么区别？
裴烈抬起头，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诮：你不懂...刀客的命...就是刀...刀在人在...
愚昧。妖僧举起骨杖，那就让贫僧送你一程。
骨杖带着劲风砸下。这一击力沉势猛，裴烈已经无力格挡。
但一道瘦小的身影从石缝中冲出，挡在了裴烈面前。
是少年。
他用身体接下了这一杖。骨杖砸在他的肩头，发出骨折的脆响。少年闷哼一声，跪倒在地，但他抬起头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你的目标...是我...少年咳着血说，放过他...我跟你走...
妖僧愣了愣，随即笑了：太子殿下果然仁德。但太晚了，你们都得死。
他再次举起骨杖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裴烈动了。
那是一道超越了人体极限的刀光。裴烈燃烧了生命中最后的潜力，将所有的精气神都灌注在这一刀之中。横刀不是斩向妖僧，而是斩向了妖僧脚下的阴影——那里是妖僧施法的根基，连接着所有活尸的线。
刀光切断了阴影。
妖僧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青铜面具崩裂，露出下面腐烂的脸。那些活尸同时停住了动作，像是断了线的木偶，纷纷倒地。
裴烈的刀没有停，顺势上挑，将妖僧从胯下一直到头顶，劈成两半。
血肉飞溅中，裴烈也倒了下去。
少年爬过去，用没断的那只手抱住裴烈的头。裴烈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正在涣散。
别死...少年的声音在发抖，你不能死...你答应过要护我到瓜州...
裴烈张了张嘴，血从喉咙里涌出来。他想笑，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感觉自己正在沉入冰冷的深渊，十年前突厥王帐的那一幕在眼前重现——也是这样的血，也是这样的累，也是这样的...失败。
不，这次不一样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抓住少年的手腕，将横刀塞进少年手里。
拿着...他的声音轻得像风，去瓜州...找...找白马寺的...了空...告诉他...血衣夜叉...把镖...送到了...
说完这句话，他的手松开了，头垂了下去。
少年抱着裴烈的尸体，在鬼门关的岩柱间，发出了无声的嘶吼。那声音不像人，像是受伤的孤狼。
风卷起黄沙，渐渐掩盖了血腥，掩盖了尸体，也掩盖了这残酷的一战。当夕阳西沉时，鬼门关前只剩下一座新起的沙包，和一支插在沙包上的横刀。
少年跪在沙包前，用唯一能动的右手，挖开沙子，将裴烈的尸体深深掩埋。他拿走裴烈的刀，撕下衣襟将伤口包扎，然后牵着那匹幸存的骆驼，向着瓜州的方向，一瘸一拐地走去。
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，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火柴，又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新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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