瓜州城比沙州更破败。
这座曾经繁华的河西重镇，如今只剩下半截土墙和满街的流民。吐蕃人的劫掠，归义军的内斗，再加上连年的大旱，让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。街道上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，野狗在腐肉间穿梭，眼神比狼还凶。
少年牵着骆驼走在这样的街道上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在这里，一个受伤的半大小子，和一匹瘦骨嶙峋的骆驼，不过是下一具潜在的尸体而已。
他找不到白马寺。
问了几个路人，得到的只有麻木的摇头，或者贪婪的注视——有人看中了他腰间的那柄刀，那是裴烈留下的横刀，刀鞘虽然破损，但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少年握紧刀柄，眼神变得和裴烈一样冷。
终于，在一个破庙门口，一个瞎眼的老乞丐叫住了他。
小师父，找白马寺？老乞丐的声音嘶哑，别找了，三年前就被烧了。吐蕃人进来的时候，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，里面的和尚都死光了。
少年的心沉了下去。但他注意到老乞丐那双瞎眼里没有瞳孔，只有浑浊的白翳，但他却看向了少年背后的方向。
不过...老乞丐压低声音，如果你找的是了空，去城外的月牙泉。他在那里等一个从鬼门关来的人，等了十年了。
少年愣住了：十年？
十年。老乞丐笑了笑，露出没牙的嘴，十年前，一个年轻的千牛卫将军把一件东西寄存在他那里，说十年后有人来取。如果来的是个拿横刀的人，就把东西给他。如果来的是个拿横刀的人带着一个孩子，就把东西给孩子，然后...杀了他。
少年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别紧张，小师父。老乞丐摆摆手，我只是传话的。了空杀不杀人，与我无关。但我劝你，见了了空，先把刀放下。那是个...不像和尚的和尚。
少年谢过老乞丐，牵着骆驼向城外走去。
月牙泉在瓜州城外十里，是一处沙漠中的奇景。一弯碧水躺在黄沙之中，像是天上落下的一滴眼泪。但少年赶到时，发现泉水已经干涸了大半，只剩下锅底大小的一汪浊水，周围长满了枯死的芦苇。
水边坐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老和尚，穿着破破烂烂的百衲衣，背对着少年，正在钓鱼。但鱼钩是直的，没有饵，垂在早已干涸的泥沙里。
你来了。老和尚没有回头，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，比预计的晚了半日。裴烈死了？
少年站住了，距离老和尚三丈远。这个距离，如果对方是高手，足以瞬间暴起杀人。
死了。少年说，在鬼门关，为了杀吐蕃妖僧。
嗯。老和尚点点头，那妖僧是吐蕃国师座下四大弟子之一，裴烈能拉他陪葬，不亏。孩子，放下刀，过来。
少年没有动：老孙说，你要杀我。
老和尚笑了，笑声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：老孙那个独眼龙，还是这么多嘴。不错，我是要杀你，但不是现在。在你死之前，你得先把裴烈托付的东西拿回去。
他站起身，转过身来。那是一张奇异的臉，半边是慈眉善目的老僧，半边却是狰狞的刀疤，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，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了空？少年问。
曾经是。老和尚扔下鱼竿，现在只是个守墓人。裴烈十年前在我这里存了一样东西，说是要还给朝廷，但他再也没回来。现在他回来了，虽然是以尸体的形式，但约定还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