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宴的血腥味还未散尽，瓜州城的清晨却已被一层薄雾笼罩。那是河西走廊特有的晨雾，带着沙砾的干燥与黄河支流的湿润，缠绵在街巷之间，将整座城池裹得如同一幅褪色的水墨画。
李存孝站在节度使府的后院，赤着上身，正在练刀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得不像是在练武，倒像是在舞蹈。横刀龙鳞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圆弧，刀锋切割晨雾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，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。汗水顺着他紧实的脊背滑落，流过那副狰狞的龙脉图，在晨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。
殿下，张十二娘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，带着一丝犹豫，有客来访。
李存孝收刀而立，刀尖垂地，转头淡淡地问道：何人？
说是...旧识。张十二娘走进院内，手里捧着一件干净的皂衣，眼神有些闪烁，从长安来，姓苏，名红袖。
听到这个名字，李存孝握刀的手微微一紧。
那是一段他以为早已埋进黄沙的记忆。十年前，他还是东宫里最不起眼的皇子，母亲早逝，父皇昏聩，唯有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宫女，会在深夜给他偷偷送一块热饼，会在他被兄弟欺负时挡在他身前，用瘦弱的身子拦住那些拳脚。
红袖。那个总是穿着淡红衣裳，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。
她在哪？李存孝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不复平日的冷硬。
在前厅。张十二娘将皂衣递过来，低着头，轻声道，殿下...要小心。此时来的人，未必是旧情，可能是新毒。
李存孝接过衣服，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。张十二娘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，转过身去，声音闷闷地说道：我去安排防务。
十二娘，李存孝突然开口，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，你怕我见她？
张十二娘背影一僵，随即冷冷地回道：殿下说笑了。末将只是...担心殿下的安危。那女子来得太巧，恰在夜宴之后，恰在殿下立威之际。
我知道。李存孝披上皂衣，系好衣带，走到她身后，停下脚步，低声道，但有些人，就算是毒，我也得亲自尝一口，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这是...做人的规矩。
说完，他大步向前厅走去。
张十二娘站在原地，晨风吹过，她突然觉得有些冷。她摸了摸腰间的马槊，那冰凉的铁器让她稍稍安心，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得发慌。
前厅内，一个女子正背对着门，看着墙上的地图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，外罩一件半旧的绯色披风，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堕马髻，插着一支木簪。听到脚步声，她转过身来。
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。十年过去，李存孝已从孩童变为杀伐决断的枭雄，而她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，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，几分哀愁。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亮，像是盛着一汪秋水，此刻却泛起了涟漪。
殿下...苏红袖盈盈下拜，声音颤抖，带着哭腔，奴婢...参见殿下。
李存孝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他静静地看着她，看着这个曾经为他挡过鞭子、在他最落魄时给予温暖的女子，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：你不必跪我。如今这瓜州城，不兴这套。
奴婢不敢忘本。苏红袖抬起头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，她哽咽着说道，奴婢听闻殿下在此，拼死从长安逃出...那狗皇帝要杀我灭口，因为...因为我知道太多东宫的旧事
她扑倒在地，膝行几步，抱住李存孝的腿，泣不成声：殿下，奴婢无处可去了...求殿下收留...奴婢愿做牛做马，只愿...只愿能再看殿下平安...
李存孝低头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他能看到她后颈处有一道新鲜的疤痕，那是鞭痕，能看到她纤细的手腕上有勒痕，能看到她素白衣领下隐约的青紫。这一切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——她确实刚经历过苦难。
但他同时也注意到，她的指甲修剪得太干净了，干净得不像一个逃亡的宫女，倒像是一个...随时准备出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