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照进密室的时候,那柄断成两截的横刀正静静地躺在青砖地上。
李存孝站在窗前,背对着满地的狼藉——那是昨夜他入魔时打翻的案几、撕裂的帷幔、以及那柄被他亲手折断的龙鳞刀。晨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动他单薄的白色中衣,衣摆拂过他空空如也的双手。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,是十年握刀留下的痕迹,此刻却虚握着,像是在握着一团看不见的空气。
殿下,张十二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她轻轻叩了叩门,低声道,该用早膳了。
李存孝没有回头,他只是淡淡地说道:进来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张十二娘端着食盘走进来。她的目光掠过地上的断刀,眼神微微一颤,随即恢复平静,将食盘放在唯一完好的矮案上,轻声道:小米粥,配腌菜,还有...高先生让送来的药茶,说是清心明目的。
放那吧。李存孝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断刀上,突然问道,十二娘,你觉得...我是不是做错了?
张十二娘一愣,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两截断刀——刀尖那一截还闪着寒光,刀柄那一截缠着玄色的丝绦,那是她亲手缠上去的。她咬了咬嘴唇,颤声说道:殿下...刀是死物,人是活的。您既然觉得它成了累赘,断了...便断了吧。只是
只是什么?
只是这世道,张十二娘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鼓起勇气说道,这世道不会因为您放下了刀,就少一分凶险。相反,那些嗅到血腥的狼,只会扑得更凶。
李存孝沉默了片刻,走到矮案前,端起药茶抿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淡淡地回道:那就让它们扑来。我正好看看...不用这柄刀,我还能剩下什么。
话音未落,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!
那是敌袭的信号。
张十二娘脸色大变,她猛地抓起挂在墙上的马槊,厉声喊道:有刺客!保护殿下!
李存孝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,他的手掌温热而沉稳,与昨夜的冰冷疯狂截然不同。他摇了摇头,满脸笑容地说道:不必紧张。来的不是刺客...是试刀石。
院中,高无名负手而立,脚下踩着三个黑衣人。那三人显然已被点了穴道,动弹不得,眼中却满是惊骇与怨毒。高无名抬头看向走出来的李存孝,面无表情地说道:李克用派来的十三太保余孽,昨夜混在运菜的驴车里进的城。本想等你病弱时动手,没想到...你醒得这么快。
杀了?李存孝问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留了口气。高无名抬脚一踢,将其中一个踢到李存孝面前,冷冷地说道,这家伙嘴硬,什么都不肯说。我懒得用刑,想着...或许你想试试新的手段。
那黑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,满脸横肉,此刻却满嘴是血,显然已被高无名教训过。他抬头盯着李存孝,突然狞笑道:李存孝!你折了刀的消息已经传回云州!义父说了,你既然自废武功,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!今日我虽失手,但明日、后日,会有源源不断的兄弟来取你首级!你护得住自己一时,护不住一世!你那些女人、你的部下、你的百姓,都会因你而死!
张十二娘气得浑身发抖,她举起马槊就要刺下,却被李存孝拦住。
你说得对,李存孝蹲下身,平视着那刺客的眼睛,缓缓说道,我护不住所有人,如果只靠一柄刀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掐对方的脖子,而是轻轻拂去了对方肩头的灰尘,动作温柔得像个老友,语气却冰冷刺骨:但我现在不用刀了。你想不想看看...不用刀的李存孝,是怎么杀人的?
刺客瞳孔一缩,还没来得及反应,李存孝的手指突然点在了他的膻中穴上!
不是点穴,而是...一股奇异的震荡劲透体而入,那是裴烈教他的八极拳内劲,但他此刻用的不是拳,而是指。那刺客只觉得五脏六腑瞬间移位,一口鲜血狂喷而出,却奇异地没有死,只是全身气力尽失,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这叫断脉手,李存孝站起身,拍了拍手,淡淡地说道,裴师教我的,原本是用来救人,止血的。但我发现,如果反着用...也可以让人生不如死。你们十三太保,不是不怕死吗?那就试试...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。
他转身对着高无名吩咐道:把他们绑了,吊在城门上,不要遮脸。让所有人都看看,来瓜州撒野的下场。另外...放出风声,就说李存孝疯了,折了刀,只能靠些下三滥的手段保命,让李克用多派些人来。
高无名眉头微皱,他盯着李存孝看了半晌,似乎想看穿这个少年的真实意图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沉声回道:明白。你要...钓鱼。
我要筛子,李存孝看向远方,眼神深邃如渊,冷冷地说道,这一次,我要把李克用埋在这河西走廊的所有钉子,一次性...筛干净。
当日下午,瓜州城头挂起了三个黑衣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