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像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,带着砂砾抽打在人的脸上,生疼。
李存孝走在最前面,没有骑马。他的靴子踩在干涸的河床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在这死寂的夜里,听起来像是某种毒虫在爬行。身后三十名精锐排成一字长蛇,个个屏息凝神,连兵器的碰撞声都被布条缠得死死的。
殿下,高无名从后面悄无声息地贴近,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砂纸摩擦着铁器,淡淡地说道,前方三里,有火光,应该是沙陀军的前哨营地。
李存孝停下脚步,抬起手,身后的队伍立刻如同石化般定住。他眯起眼睛,看向黑暗深处,那里确实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跳动,像是魔鬼眨动的眼。
多少人?李存孝问道,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是刀柄的位置,如今空无一物,只有一根粗糙的牛皮绳,系着半截磨锋利的骆驼骨。
三十骑左右,高无名伏低身子,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片刻,冷冷地回道,还有女人的哭声...和男人的笑声。他们在...享乐。
李存孝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,那种冷不是暴怒的火焰,而是极地深处万年不化的玄冰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那半截骆驼骨,骨刺扎进掌心,刺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绕过去,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却坚定,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。我们的目标是李克用的中军大帐,不是这三十条杂鱼。
明白。高无名点了点头,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做了一个手势。
队伍悄无声息地转向,像是一条游走在沙海中的毒蛇,避开了那片火光,向着更深沉的黑暗潜去。
行至一处断壁残垣,李存孝突然抬手示意停止。这里曾经是个驿站,如今只剩下半堵土墙和一口枯井。墙根处,蜷缩着几个人影。
谁?一个颤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河西口音,颤声喊道,别...别杀我们...我们只是逃难的
李存孝走上前,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,豆大的火苗亮起,照亮了墙根下的景象。
那是祖孙三代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一个中年妇人,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。老者缺了一条腿,伤口用破布胡乱缠着,已经发黑;妇人满脸血污,眼神呆滞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,不知里面是什么;小女孩最干净,但也最惊恐,她躲在妇人身后,只露出一双大眼睛,死死盯着李存孝手中的火折子,像是盯着最后一丝希望。
军爷...老者看到李存孝的装束,误以为他是沙陀军的探子,他挣扎着爬过来,跪在地上,不住地磕头,声音哽咽,求求您...求求您发发慈悲...放过我孙女...她才八岁...要抓就抓我老婆子去...给军爷做饭洗衣都行...
李存孝看着老者额头上磕出的血,看着那小女孩惊恐的眼神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躲在母妃身后,看着那些持刀的人闯进东宫,看着鲜血染红殿前的台阶。
我们不是沙陀军,李存孝蹲下身,将火折子插在地上,伸手扶起老者,沉声说道,老人家,从哪里来?
老者愣了愣,他借着火光看清了李存孝的脸——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虽然沾满风尘,但没有沙陀人那种凶悍的戾气,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静。
从...从灵州来...老者泣不成声,他指着南方,颤声说道,三天前...沙陀狗...不,那些天杀的畜生...破城了...他们杀人...烧房子...抢女人...我儿子...我儿子为了护着我们逃出来...被...被他们用马拖死了...
他说着,指了指那中年妇人怀里的布包,那妇人听到这话,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,她打开布包——里面是一颗已经发青的人头,那是她丈夫的头颅。
娃他爹...说...说死也要回家...妇人抱着人头,眼神涣散,喃喃自语,我要带他回家...回陇西...回我们的祖坟...
李存孝沉默地看着那颗人头,看着那妇人绝望的眼神,他感到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脑门,那是杀意,是暴怒,是想要将那些施暴者碎尸万段的冲动。他的手在颤抖,那半截骆驼骨几乎要被他捏碎。
殿下...身后一个年轻的士兵突然上前一步,他约莫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稚气,此刻却满脸泪痕,他哽咽着说道,让我杀了那些畜生...就那三十个...我忍不了...
站住,李存孝没有回头,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淡淡地喝道,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