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州城外的沙陀大营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李存孝低着头,混在一队巡夜的士兵身后,步履蹒跚地走向中军大帐。他的沙陀皮袍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——那是他自己的血,也是路上解决掉一个真信使时溅上的。皮袍下的肌肉紧绷如铁,右手藏在袖中,紧握着那根磨得锋利的骆驼骨,骨刺已经刺破掌心,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流淌,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。
站住!
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在耳边响起。李存孝停下脚步,缓缓抬起头,眼神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浑浊与疲惫,像是长途奔袭后力竭的斥候。
拦住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,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从眉骨一直裂到嘴角。那百夫长手持一柄狼牙棒,棒尖抵在李存孝的胸口,冷冷地喝道:口令!
苍狼...啸月,李存孝用生硬的沙陀语含糊不清地回道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铁器,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那枚染血的令牌,双手奉上,满脸惶恐地说道,军爷...小的是灵州前哨的...有紧急军情...要面呈...面呈可汗
百夫长接过令牌,凑到火把下仔细端详。那令牌确实是真的,边缘还沾着新鲜的血迹。他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李存孝,突然伸手抓住李存孝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来,阴森森地问道:面呈可汗?你算个什么东西?军情拿来,老子替你呈!
李存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他压低声音,故作神秘地凑近千夫长,颤声说道:军爷...这事关...事关龙脉图...小的只敢告诉可汗一人...若是走漏了风声...
龙脉图?!百夫长的手猛地一松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。龙脉图的消息在沙陀军中早已传开,据说得图者可得天下,李克用对此志在必得。若这信使真有龙脉图的消息...
百夫长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收回了狼牙棒,他对着身后的两名卫兵使了个眼色,冷冷地吩咐道:搜身!若藏有兵刃,格杀勿论!
两名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,粗暴地撕扯着李存孝的衣袍。李存孝任由他们动作,身体却暗中绷紧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的骆驼骨藏在右袖的夹层里,左手则扣着三枚从尸体上摸来的铁蒺藜,只要对方发现异常,他能在半息之间扭断这两人的脖子。
报!百夫长,一名卫兵搜遍了李存孝全身,只摸出几块干粮和一壶水,大声回道,没有兵刃!
百夫长皱了皱眉,似乎有些失望,他挥了挥手,不耐烦地喊道:滚进去吧!中军大帐左侧第三个帐篷,先找军情司录事禀报!若敢乱跑,乱刀砍死!
谢...谢军爷...李存孝弓着身子,连连点头,像一只受惊的鹌鹑,跌跌撞撞地向营盘深处走去。
转过一顶帐篷,李存孝挺直了脊背,眼中的浑浊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。
他迅速扫视四周,记住了巡逻队的路线、岗哨的位置,以及...那顶黑色狼头旗下的大帐。
中军大帐比想象中还要戒备森严。帐外三十丈内空无一人,那是死寂区,任何踏入者都会被弩箭射成刺猬。帐前站着两排铁浮图,重甲覆面,手持长槊,像是一群钢铁雕塑。帐门口,两盏巨大的气死风灯散发着惨白的光,照亮了那个正在帐前踱步的身影。
那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文士,穿着儒衫,手持羽扇,在这血腥的军营中显得格格不入。李存孝瞳孔微缩——王助,李克用的首席谋士,也是...苏红袖弟弟惨死的罪魁祸首。
李存孝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,扔向左侧的一顶偏帐。银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谁?!巡逻的卫兵立刻被吸引,举着长矛冲向偏帐。
就是现在!
李存孝身形如鬼魅般掠出,不是冲向中军大帐,而是贴着地面滑向那顶偏帐的后方。那里是视觉死角,也是...地下通风口的所在。他在那祖孙三代藏身的破驿站里,曾听老者说过,灵州旧营的地下有前朝修建的通风暗道,可直通中军。
他掀开一块伪装成石板的木板,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隧道。
隧道内弥漫着腐烂的霉味和血腥味,狭窄得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。李存孝屏住呼吸,右手紧握骆驼骨,左手撑地,在黑暗中快速爬行。头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说话声,那是铁浮图在巡逻。
王先生的计策真是高明,一个粗豪的声音透过土层传来,带着谄媚的笑意,故意放出风声说可汗在帐中,实则可汗早已前往盐州与康遂会合,就等着那李存孝的小崽子自投罗网呢!
呵呵,王助阴柔的笑声响起,像是指甲刮过瓷器,他淡淡地说道,那小子折了刀,废了武功,就算真有胆子来,也是送死。不过为了保险起见,帐中已布下了天罗地网,只要他敢现身...
李存孝在黑暗中冷笑,他爬行得更快了。前方出现一丝微弱的光亮,那是通风口的出口,位于大帐的角落里,被一口巨大的铜香炉遮掩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