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将亮未亮，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候。
侧殿的门被猛地推开，带进一股凛冽的晨风和殿外甲士身上冰冷的铁锈味。
晏绝走了进来。
他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，未戴冠，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，脸上看不出喜怒，但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，让本就冰冷的侧殿温度骤降。
李崇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地上弹起来，又腿软地跪倒，以头抢地，不敢抬起。
姜且站起身，静静立在原地，没有跪。
晏绝的目光先落在李崇身上，只停留了一瞬，便移开，扫过空荡的条案，最后定格在姜且脸上。
“东西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，更显冷硬。
一名内侍躬身，双手捧着那叠染着墨迹和血污的棉纸，快步上前，呈到晏绝面前。
晏绝没接，只垂眸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上的字迹。目光在那些歪斜的语句和李崇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指印上停留片刻。
然后，他抬抬手。
内侍会意，立刻将纸页翻动，让晏绝能快速浏览后面的内容。
殿内静得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李崇伏在地上，抖得如同风中落叶。
姜且的目光落在晏绝的脸上，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。但他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看完最后一张，晏绝的目光重新落回姜且脸上。
“一夜功夫。”他缓步走近，停在姜且面前一步之遥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让他心甘情愿，写下这自绝于故国的东西。”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姜且迎着他的视线，没有躲闪。她抬起手，伸出食指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然后缓缓摇了摇。
意思是：用这里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晏绝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然，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在空旷的侧殿里回荡，没有愉悦，只有一种发现新奇玩物般的、冰冷的兴味。
“有趣。”他止住笑，语气却更冷，“看来孤确实小瞧你了。一个哑巴侍女，不仅识字，懂机变，还能通晓敌国边防命脉，更能在一夜之间，撬开一个老油条的嘴。”
他往前又迈了半步，距离近得姜且能看清他眼底深处冰冷的审视。
“你身上，到底还藏了多少惊喜，嗯？”
姜且垂下眼睫，没有回应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晏绝也不指望她回答。他退后半步，挥了挥手。
“李崇。”
“臣、臣在！”李崇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构陷旧主，攀诬王室，其行可鄙。”晏绝的声音毫无波澜，“但念在你迷途知返，主动招供，暂且留你一命。押入诏狱，听候发落。”
两名甲士上前，将瘫软如泥、连谢恩都忘了的李崇拖了出去。
殿内只剩下晏绝、姜且，以及角落里那片仿佛不存在的阴影。
晏绝的目光再次落到姜且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她身上那套刺目的嫁衣。
“这身衣服，碍眼。”他说，“脱了。”
姜且手指微微一蜷。
晏绝却已转身，对内侍吩咐：“带她去‘听雨阁’。找身干净衣裳给她。从今日起，她便住在那儿。没有孤的允许，不准踏出阁门半步。”
“是。”内侍躬身。
“还有，”晏绝走到门口，脚步微顿，侧过半边脸，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殿角阴影，“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