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不高,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市井小民的油滑,与她那身灰扑扑的打扮浑然天成。更绝的是那口音,赫然是南梁偏西南的苍梧郡一带的腔调,带着那里特有的卷舌和尾音。
卫峥瞳孔骤缩,难以置信地看向姜且。她会说话?!而且说得这么溜?!还是苍梧郡一带的口音?!
那小队长明显也愣了一下,仔细打量姜且,眼中疑虑稍减,但并未完全消除:“苍梧郡的?跑这么远收皮子?路引和货牌呢?”
“有有有!”姜且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干巴巴的药材样本和一小串铜钱。她将铜钱整个塞到小队长手里,赔着笑:“军爷辛苦,一点茶钱,不成敬意。路引和货牌……唉,不瞒军爷,路上遇上野狼,跑丢了包袱,就剩下这点样本和本钱了……正发愁呢。”
她说话时,眼神诚恳又带着底层商贩特有的精明算计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药材样本,一副心疼本钱又怕惹祸的模样。
小队长掂了掂手里的铜钱,又看看姜且手里的药材样本,再看看她和卫峥几人风尘仆仆又战战兢兢的,确实不像细作的模样。
“这一带是边防要地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!赶紧走!”小队长将铜钱揣进怀里,挥了挥手,语气缓和了些,但依旧严厉,“顺着那边山坡往下,看到河边就往东,就能出山。再乱闯,把你们当细作抓起来!”
“是是是!多谢军爷指点!多谢军爷!”姜且点头哈腰,拉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卫峥,赶紧朝着小队长指的方向退去。
直到退出那些南梁士兵的视线,钻进茂密的山林,卫峥才猛地停下脚步,一把抓住姜且的手腕,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后怕:“你会说话?!你什么时候会的?!还是南梁口音?!”
姜且挣开他的手,揉了揉手腕,瞥他一眼,用正常的声音道:“一直都会。口音是跟昨天旅店里苍梧郡来的老人家学的,就学了几句。”
“你!”卫峥一口气堵在胸口,“你竟敢欺君!”
“陛下没问过我能不能说话。”姜且语气平淡,继续往山下走,“至于口音,多学一种方言,很奇怪吗?”
“你……”卫峥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觉得眼前这女人浑身上下都是秘密,深不可测。刚才那一瞬,他真以为要血溅当场了。
“刚才的事,”姜且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眼神清亮,“还有我会说话的事,暂时保密。至少在回京见到陛下之前。”
卫峥瞪着她:“对陛下我可不会隐瞒!”
“随你。”姜且无所谓地转身,“你不说,暗处那位也会说。”
卫峥一滞,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寂静的山林。墨?他一直跟着?是了,陛下命他暗中跟随……刚才那一幕,墨肯定也看到了。
这女人,明知道自己身边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,竟然还能如此淡然?
姜且不再多言,快步向山下河边走去。刚才虽然惊险,但并非全无收获。那条小径,以及南梁巡逻队出现在那个位置,都印证了她的猜测——那里确实有一条被使用的隐秘通道。
而且,她从那个小队长最后指路的方向和语气里,捕捉到一丝细微的不自然。那条“出山”的路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但眼下,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。
山林高处,一棵古树的虬枝上,墨如同溶入了树影。他缓缓松开了一直按在腰间暗器囊上的手,指尖微微发凉。
刚才那一瞬间,那口流利自然的南梁苍梧郡口音,甚至让他都产生了一丝恍惚。
这个女人,不仅能“听”懂市井之言,还能“说”市井之语,而且说得毫无破绽。
她就像一个最顶尖的戏子,能随时披上任何需要的身份和语言,游走于刀锋之上。
面具后的眸光,沉静如渊,却比之前任何一次,都更加专注地,锁定了山下那个渐行渐远的灰衣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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