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程之前,姜且没有再出镇,而是让卫峥派人去办了几件事。
一人去镇上的粮店、盐店、铁匠铺,记下当日各种货品的精确价格,并与前两日记录对比。
一人去镇子西头和北头两个难民临时聚集的窝棚区,找那些从南梁一侧逃过来的流民闲聊,问清楚他们原来住在南梁哪个村镇,为什么逃过来,那边现在什么光景。
一人去镇里唯一的车马行,找相熟的老伙计,打听最近南梁那边过来的马车、驮队次数、载重、护卫情况有什么变化。
一人去镇外土地庙,那里常有南梁那边的行脚商偷偷过来交换消息,用银钱买些零碎见闻。
卫峥一一照办,虽然不解,但经过昨日险情,他潜意识里已不再将姜且的话当作儿戏。
手下人午前陆续回来,带回各种杂乱的消息。粮价又微涨,尤其是豆料和粗盐;铁器铺的生意冷清,因为官府限制铁料流出;南梁流民说老家那边加征了三次“剿匪税”,青壮都被拉去修工事或当兵,地里庄稼没人收;车马行说南梁过来的货车少了,但偶尔有重载马车深夜过来,护卫森严;土地庙那边的行脚商透露,南梁边境大营最近频繁调动,但都是小股部队,而且夜里动静比白天大。
姜且将自己关在房里好几个时辰。
桌上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纸张,有的画着地图,有的列着数据,有的写着关键词。她用炭笔将不同的信息连线,标注,计算。
窗外天色渐暗,她终于停笔,将最后几张写满的纸按顺序排好,长长舒了口气。
卫峥敲门进来,看到桌上那堆东西,怔了怔:“这是……”
“回京。”姜且将纸张仔细收拢,叠好,用布包起,“路上说。”
马车连夜驶离临关镇,踏上归程。
车厢里点了盏小风灯,光线摇晃。姜且打开布包,将那些纸张在膝上铺开一部分。
“南梁边境驻军,目前总兵力大约三万,分布在三个大营,呈品字形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,“其中,位于西侧青山坳的大营,是主力,约一万两千人。但根据流民描述和行脚商提供的零碎信息,青山坳大营实际驻扎人数可能只有八千人左右,而且其中至少两成是近期补充的新兵,战力不强。”
卫峥猛地坐直身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粮草。”姜且指了指一张列着数字的纸,“南梁边军日常粮草配给有定例。我查了临关镇过去半年从南梁输入的粮食总量和价格波动,结合车马行提供的货车往来频率和载重估算,发现运往青山坳方向的粮食,在过去两个月减少了大约三成。但青山坳大营兵力并未上报减少,那么要么是士兵吃不饱,要么是人数虚报。流民说南梁加征‘剿匪税’,境内并不太平,需要兵力弹压,从边境抽调部分兵力回防内陆,是合理的解释。”
卫峥听得屏住呼吸。
“再看换防。”姜且抽出另一张纸,上面画着简易的营地分布和箭头,“三个大营之间,每月会有一次轮换调整。但根据土地庙行脚商和车马行的信息,最近一次轮换,青山坳大营与东侧河谷大营之间的换防队伍,人数比以往少了三分之一,而且夜间行进。为什么夜间?要么是避人耳目,要么是防我们侦查。结合粮食减少,我更倾向于是人数不足,故布疑阵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后勤是最大问题。南梁边境驻军的粮草,主要依靠两条路:一条是官道,从南梁腹地运来;另一条是走水路,经界河支流转运。官道目前畅通,但运力有限。水路……”她点了点地图上界河某处支流岔口,“这里是关键码头。但前几日南梁巡边队伏击我北渊士兵,地点就在这码头上游不远处。他们选择在那里动手,一是嫁祸,二来,恐怕也有趁机控制码头周边、确保水路运输安全的意思。这说明他们对这条补给线非常紧张,甚至可能已遭到过我方小股部队的骚扰或当地反抗力量的袭击。”
卫峥眼睛发亮,接口道:“所以他们的后勤其实很脆弱?如果我们能断其粮道……”
“断粮道是下策,容易引发大战,且我们需要分兵深入,风险大。”姜且摇头,手指点在那条标出的“暗路”上,“最好的办法,是利用他们内部的空虚和焦虑。青山坳大营兵力不足,后勤吃紧,士兵士气定然不高。他们西侧小路设卡,东侧码头紧张,说明防御重点在东西两翼,那么中间结合部呢?”
她在地图上青山坳大营与河谷大营之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:“这片区域,地势相对平坦,距离两个大营都有一段距离,巡逻频率会降低。而且,因为靠近界河,双方都有顾忌,反而容易形成灯下黑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从这里突破?”卫峥呼吸急促。
“不是大军突破。”姜且看着他,“是派精锐小队潜入,不必接战,只做两件事:一呢就是在其水源上游做些手脚,不必下毒,混入些巴豆、污物,造成小范围疫病或腹泻传言即可;然后就去散播谣言,就说南梁朝廷已决定放弃边境这几座耗费巨大的营垒,退守第二防线,士兵的粮饷和抚恤都被克扣了。”
“攻心为上?”卫峥恍然。
“对。他们本来军心就不稳,缺粮又疑神疑鬼。一点风吹草动,就能让谣言发酵。届时,他们要么内乱,要么被迫收缩防线,将更多兵力用来弹压内部和防守重要据点,那么东西两翼的薄弱处就会更明显。我们便可以集中力量,选择一点,进行快速精准的打击,比如拔掉西侧那个偷偷设卡的小队,或者袭击一次他们的补给车队,既能取得战果,又不至于全面开战。”
姜且说完,车厢内一片安静,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辘辘声。
卫峥呆呆地看着她,又看看膝上那些写满分析、画满标记的纸张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,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取代。这女人……简直是把南梁边境驻军从里到外扒开看了一遍!粮草、兵力、布防、士气、甚至人心弱点,全在她算计之中!
“这些……你都要写下来,禀报陛下?”卫峥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姜且点头,开始将纸张重新收好:“所以,回去的路上,我得抓紧时间把这些整理成清晰的条陈。不然,陛下恐怕没那么多时间等我慢慢写。”
卫峥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快速书写的动作,忽然想起一事,脱口问道:“你既然能说话,而且说得挺好,为什么现在又用写的?直接向陛下陈述不就行了?”
姜且笔尖未停,头也不抬:“回去复命,还是要白纸黑字写下来,陛下才好与群臣商议,存档留证。既然总要写,不如趁现在思路清晰写了。何况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平淡,“对着陛下,有些话,写出来比说出来更稳妥。”
卫峥一愣,随即明白了。写的可以斟酌字句,说的却可能言多必失。这女人,心思太细了。
他不再说话,靠在车厢壁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,心中却如沸水翻腾。
三日之期,明日午时前必须回宫复命。
他突然很想知道,当陛下看到这份详尽到可怕、直指南梁软肋的“平边三策”时,会是什么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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