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末,宫门刚开,姜且和卫峥的马车便直入皇城,在昭文殿侧殿外停下。
两人一夜未眠,风尘仆仆。卫峥眼下乌青,但精神亢奋。姜且脸色苍白,却眸光清亮,怀中紧抱着那个装着所有纸张的布包。
内侍早已候着,低眉顺眼:“陛下在武德殿等候,请二位随奴婢来。”
武德殿偏殿,气氛肃杀。晏绝一身玄色常服,有些慵懒随意地坐在上首,下方站着四名武将,皆披甲,年龄不一,但个个目光锐利,周身带着沙场血气。他们看到卫峥进来,微微颔首,目光落到卫峥身后的姜且身上时,都闪过一丝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。
“臣卫峥,奉命归返,向陛下复命!”卫峥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。
姜且跟着跪下行礼。
晏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,最后定格在姜且脸上,停留片刻,才道:“起来。三日之期已到,说吧,有何收获。”
卫峥起身,侧身看向姜且。
姜且上前一步,从布包中取出那卷她整理好的最大的牛皮纸,在晏绝示意下,内侍迅速搬来一张宽大的方几。她将牛皮纸在方几上铺开。
这是一张拼接而成的、相对详细的边境地形与驻防示意图,山川河流、道路村镇、双方大营位置,都用炭笔清晰标注。更醒目的是上面各种颜色的标记和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。
几名武将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,凑近细看。
姜且拿起炭笔,先指向代表南梁青山坳大营的标记,然后看向卫峥,点了点那个位置,又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卫峥会意,立刻开口,声音沉稳:“陛下,诸位将军,经查探,南梁边境三大营,尤以西侧青山坳大营兵力最为空虚。表面驻军一万二,实则不足八千,且多新兵。粮草供应,过去两月已减三成。”
一名络腮胡老将立刻质疑:“何以见得?莫非你们潜入了南梁大营?”
卫峥看向姜且,姜且在图上青山坳大营旁写下几个数字,又画了一条弯曲线指向后方,代表补给线,然后在补给线某处画了个叉,写上“码头紧张”字样。
卫峥解释道:“未入敌营,但从其粮草输入、物价波动、流民来源、行商见闻等多方印证。其青山坳大营主要补给依赖界河支流码头,但前次伏击事件后,该码头周边戒备异常森严,反证其对此线依赖极重,且缺乏安全感。若其兵精粮足,何必如此?”
另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将领盯着地图:“就算兵力不足,防线收缩便是,何以言胜?”
姜且的炭笔移动,在图上标出几个点:西侧小路设卡处、东侧码头、以及青山坳与河谷大营之间的结合部。她快速写下几个词:【设卡-虚张声势】、【码头-命门】、【结合部-空虚】。然后,她画了三个箭头,分别指向这三个点,在旁边写下:【扰】、【断】、【惑】。
卫峥吸了口气,清晰说道:“故,臣与姜姑娘议定‘平边三策’,核心在于‘非战而屈人之兵’。”
他指向“扰”字和西侧小路:“我们需要查明南梁边境急需输入的几种关键物资,如优质铁料、部分药材。我可联合商贾,控制源头或抬高市价,加剧其短缺。同时,派小股精锐,持续骚扰其西侧设卡巡逻队及零星补给线,使其疲于奔命,却抓不住我主力,难以借此升级战事。”
手指移到“断”字和码头:“散播谣言,动摇其军心。同时,择机进行一次短促精准的打击,目标就是其码头或一支确凿的补给车队。行动要快,打击要狠,打完即撤,旨在示威,告知对方我已知其弱点,随时可断其粮道,迫其分兵防守,进一步分散其兵力。”
最后,指向“惑”字和结合部:“这里,我们可遣更精锐小队潜入,不必接战,只需在其水源、营地周围制造些许‘意外’,辅以‘南梁朝廷欲放弃边境、克扣粮饷’之流言。其军心本就不稳,内外交困之下,必生龃龉。届时,其防线必出现更多漏洞。”
卫峥说完,指向地图上几个被姜且用朱砂圈出的、位于北渊一侧的有利位置:“而我方,则可借此机会,将兵力前出至这些要点,巩固防御,静观其变。若南梁内乱,我可坐收渔利;若其忍辱退让,我则尽占实地与先机。以最小代价,换最大战果,且将开战之责,始终握于我方之手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只有炭笔被姜且轻轻放回笔架的细微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