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后,大朝会。
金銮殿上,文武百官分列。晏绝高坐龙椅,面色平静。
“南梁边境之事,已有策论。”晏绝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大殿所有细碎声响,“今日,议一议。”
内侍上前,展开那份“平边三策”的纲要,高声宣读。同时,几名参与过偏殿议事的将领,手持更详细的地图和条陈,立于丹陛之下,随时备询。
纲要读完,大殿内先是死寂,随即哗然。
“荒谬!”一名身着紫袍、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,正是以刚直闻名的御史大夫王铮,他指着那份纲要,声音洪亮,“陛下!此策名为平边,实为怯战!骚扰?散谣?此乃市井无赖之行径,岂是堂堂大国御边之道?南梁杀我将士,辱我国体,正当雷霆之怒,发天兵征讨,犁庭扫穴,方显我北渊国威!如此小打小闹,徒惹人笑,更是妇人之仁,纵虎归山!”
“王大人此言差矣!”卫峥忍不住出列,抱拳道,“雷霆征讨,固然痛快。然则大军一动,粮秣何来?民夫何征?胜败之数几何?若南梁据险固守,战事迁延,我北渊国库可能支撑?边境百姓何辜,再遭兵燹?”
“黄口小儿,懂得什么军国大事!”另一名主战派武将嗤道,“打仗哪有不死人不花钱的?畏首畏尾,岂能成事?我北渊儿郎,何惧牺牲?陛下,臣请战!必提南梁边将首级来献!”
“鲁将军忠勇可嘉。”之前参与议事的络腮胡刘老将军沉声开口,“然则,打仗非凭血气之勇。阿箬姑娘此策,正在于以最小代价,获最大战果。不战而屈人之兵,方为上策。盲目浪战,纵是取胜,亦伤国本。陛下,臣等详细推演,此策确可尝试。”
“尝试?”主和派的一位文臣立刻站出来,他是户部侍郎,掌管钱粮,眉头紧锁,“刘将军,下官并非怯战。然此策看似精巧,实则步步涉险。骚扰边界,岂非主动挑衅?若南梁借此大举进攻,这‘擦边’之举,立刻便成大战导火索!届时,就不是小打小闹的耗费了!陛下,臣以为,当以外交斡旋为主,查明伏击真相,向南梁严正抗议,迫其道歉赔偿,方是稳妥之道。万不可行此险招,自启战端啊!”
“斡旋?抗议?”另一名参与议事的年轻将领冷笑,“周侍郎,南梁若讲道理,便不会有伏击嫁祸之事!他们看准的,就是我们投鼠忌器,不敢真打!步步退让,只会让其得寸进尺!今日割一城,明日岂非要赔十城?”
“那你待如何?真要打?打输了怎么办?你负得起责吗?”周侍郎反唇相讥。
“好了。”晏绝终于出声,打断了逐渐升级的争吵。他的目光扫过下方,最后落在一直安静站在武官队列末尾、几乎被袍袖遮挡住的姜且身上。
“阿箬。”他点名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。
姜且出列,垂首行礼。
“两派所言,你都听见了。”晏绝语气平淡,“主战者说你怯懦,主和者言你冒进。你有何话说?”
姜且从袖中取出炭笔和一张稍大的硬纸板——这是她特意准备的。她走到丹陛之下,面向众臣,将纸板立在地上,用炭笔快速书写。
字很大,能让前排的人看清。
【战,需算账。】她写下第一行。
然后,在旁边列出几项:
【大军十万,开拔三月,需粮草几何?民夫几何?银钱几何?】她写下几个根据这个时代生产力估算的惊人数字。
【南梁边境多山,易守难攻。强攻,伤亡预计几何?耗时预计几何?】又写下预估的伤亡范围和可能的时间。
【若战事不利,或迁延日久,国内空虚,西狄、东胡等邻国,会如何?】她画了三个箭头,指向西北和东北方向。
写罢,她看向刚才叫得最响的主战派王御史和鲁将军。
王御史看着那些数字,脸色变了变,但依旧强硬:“为国捐躯,死得其所!瞻前顾后,岂能成事?”
姜且摇头,在“战”字上打了个叉。然后,在另一边写下【和,亦有价。】
【退让示弱,南梁真的会止步于道歉赔偿?】她在“赔偿”后面画了个问号,接着写,【还是会视为软弱,变本加厉,索要更多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