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看墨,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上。账册用的是统一的蓝皮封面,上面贴着标签,写着年份、辖区。纸张新旧不一,墨迹有浓有淡。
她起身,走到那堆账册前,没有立刻动手翻阅,而是先绕着走了一圈,粗略看了看标签的顺序和数量。然后,她从中抽出一本最新的总账,又抽了一本看起来最旧的地方明细账,走回书案。
翻开,是密密麻麻的数字,竖排,繁体,没有标点,只有简单的收支项目和金额。记账方式古老,但基本的借贷原理相通。
姜且定了定神,拿起笔,铺开一张白纸。她没有急着去算那些天文数字,而是先在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表格,横列为时间(月份),纵列为不同项目(盐产量、盐引发放数、实收盐税、运输损耗、杂项开支等)。
然后,她开始对照账册,将关键数据,一点一点,誊录到表格中。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
墨站在角落里,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只有面具后的目光,随着姜且翻动账页、提笔记录的动作,偶尔微微移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姜且看完了手头两本,又去换了两本。午膳和晚膳都是内侍送到门口,她匆匆吃了几口,又回到书案前。
烛火燃起,照亮她沉静的侧脸和笔下逐渐增多的表格与数字。
夜深了,听雨阁内一片寂静,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,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。
墨依旧站在那里,姿势似乎从未变过。但他的目光,在烛火跳跃下,落在姜且时而微蹙、时而凝神的眉眼间,又落在那些她写满奇怪符号和数字的纸张上。
她看的很专注,时而停顿,在另一张纸上记下什么;时而快速翻阅前后账目,进行比对;时而在那些表格的某些数字旁,画上一个很小的圈或问号。
没有焦躁,没有抱怨,甚至没有疲惫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条理。
后半夜,姜且终于停下了笔。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目光落在面前几张写满的表格上,又看向地上那堆尚未翻阅的账册。
然后,她抬眼,看向角落里的墨。
“我需要近五年,所有与江南盐务有关的,盐引发放记录存根以及盐商缴纳引税的票证存根。”她开口,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低哑,但清晰,“还有,皇商陈记,近三年与盐运使司及各地盐场所有银钱、货物往来的账目副本。能拿到吗?”
墨的身影在阴影中似乎凝滞了一瞬。他没想到姜且会直接对他开口。盐引存根和皇商账目,这已经是触及核心的证据了。
“需要请示陛下。”墨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,低沉平淡。
“好。”姜且点头,重新看向桌上的表格,手指在其中几个被圈出的异常的数字上点了点,“告诉陛下,问题可能出在盐引的‘账外循环’和运输损耗的‘以少报多’上。皇商陈记,是关键节点之一。我需要更多凭证来确认。”
墨沉默地看着她,片刻,身形一晃,消失在原地。
房间内,又只剩下姜且一人。她看着墨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和桌上自己初步梳理出的线索。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这潭水,果然很深。
但水越深,能摸到的鱼,可能就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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