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,就回来了。与他一同来的,还有两名穿着普通文吏服饰、低眉顺眼的中年男子。他们手中各捧着一个密封的紫檀木匣。
“陛下口谕,准你调阅盐引存根及陈记账目副本。此二人暂拨你使用,协助核查账目。所需之物,皆在此处。”墨的声音依旧平淡,指了指那两个木匣,“他们精于账目,可作帮手。”
姜且看向那两名“文吏”。他们垂手而立,看似恭敬,但眼神沉稳,手指关节有茧,站姿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动。这绝不是普通的账房先生,更像是精于侦查、或许也精于刑讯的影卫中人。
姜且对墨点点头,又对那两人点了点头,表示欢迎。
然后,她打开第一个木匣,里面是厚厚一叠用线绳捆扎整齐的盐引存根票据,按年份和地域分类。第二个木匣里,则是皇商“陈记”与盐务衙门往来的账目副本,同样分门别类。
姜且将之前自己整理的表格和疑点纸页推到两人面前,然后在空白纸上写道:
【这是我初步整理的近三年盐税关键数据。蓝色圈出的,是账册记载的盐引发放数量。红色圈出的,是依据盐产量和定额推算的合理发放区间。两者相差约两成。】
一名“账房”仔细看了看,点头:“确有不符。但盐引发放,时有特批、调剂,或因灾减免……”
【所以需要核对存根。】姜且继续书写打断他,将盐引存根推过去。
【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:将这些存根,按领引人、发放时间、引额即允许运输销售的盐斤数,重新统计制表。重点是,标注出所有领取引额超过一千引的大户,特别是连续多年、多次领取的。】
她又指向陈记账目,继续写道:【同时,核对陈记账目。看他们每年购入盐引的数量、付出的引税,与其实际报运的盐量、缴纳的盐税是否匹配。特别注意,他们账目中与盐运使司、各盐场之间的‘折让’、‘损耗补贴’、‘劳务银’等名目的往来。】
两名“账房”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讶异。这女子不仅思路清晰,指令明确,而且直指要害。盐引超额发放、大户垄断、以及官商之间的各种“暗账”,正是盐务积弊的常见黑洞。
“是。”两人不再多言,立刻在旁边的空案坐下,铺纸研墨,开始工作。动作麻利,翻查、记录、计算,速度极快,显然训练有素。
姜且自己则继续深入翻阅陈记的账目副本。她不再看总账,而是专挑那些与地方盐场、转运码头、乃至沿途税卡之间的细账。一笔笔看似正常的“打点”、“水脚”、“仓耗”,在她的笔下被重新归类、加总。
时间在沉默而高效的翻查与计算中流逝。烛火换了一次又一次。
窗外天色将明时,两名“账房”停下了笔,将几张写满的表格呈给姜且。
“姑娘请看。这是近五年盐引发放大户统计。排在前三的,分别是‘陈记’、‘广通号’、‘永利昌’。其中陈记独占近三成,且其领取引额逐年增加,去岁已达四千五百引,远超其报运能力。”
“这是陈记盐引购入与税缴核对。其购入引额与账载引税基本相符,但……”另一人指着表格一处,“其实际报运盐量,据盐场出场记录与沿途关卡勘合统计,仅为其引额的七成左右。差额部分,引是用了,盐却未见。要么是盐未运出,要么是运出了未计入正账。”
姜且接过表格,与自己手头正在核算的陈记各项“杂支”汇总一对比,眼神微凝。
她拿起炭笔,在一张新的纸上快速写下几条关联:
【疑点一:盐引虚发。】指向大户垄断,尤其陈记。
【疑点二:盐斤亏空。】指向引额与实运不符,盐去哪儿了?
【疑点三:资金暗流。】她将自己算出的陈记巨额“杂支”总数写下,旁边标注:【流向:盐场官吏、转运司、沿途关卡、乃至……户部?】
【疑点四:损耗异常。】她在陈记账目一项“运输损耗”上画了重重的圈,旁边写:【定额损耗三成,实报五成。多出两成,可抵盐斤亏空。】
写罢,她将纸递给两名“账房”。
【你们看看,这些环节,若要运作顺畅,需打通哪些关卡?哪些人是关键?】
两人仔细看完,脸色都凝重起来。其中一人低声道:“盐引发放,需盐运使司郎中及以上官员签批。盐斤出场,需盐场大使勘合。运输损耗核定,需转运司及沿途关卡确认。税银入库,需户部相关司郎中对账……若真如姑娘所推,这绝非一两人所能为,乃……体系之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