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放出去的第三天,水面上开始出现明显的涟漪。
最先开始动的是户部。右侍郎周敏德以“厘清旧账、准备应对陛下查问”为由,突然调阅了一批已归档三年的盐税稽核文书。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大半日,出来时脸色更加阴沉,手里几份文书边缘有被用力捏握的褶皱。
当天下午,一名在户部管了十几年盐税旧档的老书吏,被周敏德“请”到值房“叙话”。半个时辰后,老书吏面色苍白、脚步虚浮地出来,回到自己那间堆满卷宗的小屋后,立刻翻箱倒柜,最后从一口破箱子底翻出几本私记的草账,对着烛火看了半晌,一咬牙,塞进怀里,趁夜溜出了衙门。
他去了城南一处偏僻的民宅,那里住着他病重的老妻。他在屋里待到后半夜才出来,怀里已经空了。出来时,他警惕地四下张望,却没发现对面屋顶上,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。
老书吏离开后不到一炷香,那民宅的门再次打开,一个黑影闪出,贴着墙根快速消失在小巷深处。黑影的怀里,揣着那几本刚放进去不久的草账。
紧接着陈记也开始有了动作。通州码头,深夜。几条没有悬挂任何商号旗帜的货船悄悄靠岸,船上卸下一批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箱,迅速被搬上早已等候的马车。马车没有进城,而是驶向城外陈记名下一处偏僻的庄园仓库。整个过程安静迅速,但黑暗中,不止一双眼睛记录下了货船的特征、马车数量、货物的大致体积,以及仓库的位置。
与此同时,陈记位于城内的总号后堂密室,烛火通明。陈友亮和两个心腹掌柜,面前摊着几本崭新的账册,正在对照着一份旧单,飞快地誊改、填补数字。地上火盆里,有未燃尽的旧账纸页边缘。
“东家,城南两个盐铺的账目已经重做完了,和新的出货记录对得上。”一个掌柜抹了把汗。
“城西仓库的‘损耗’也重新分摊到各月了,看起来自然多了。”另一个掌柜补充。
陈友亮点点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盐场和码头那边打点好了吗?”
“打点好了,该封口的都封了口,该送走的也送走了。就是……”掌柜迟疑了一下,“就是周侍郎那边递话,说宫里查账的那个南越女子,油盐不进,他派人试探过,似乎……不太好收买。”
陈友亮眼神一厉:“不好收买?是价钱不够,还是她不识抬举?再去探!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,在宫里无依无靠,陛下现在用她,无非是当把刀。是刀就有价!告诉她,只要她肯在账目上‘行个方便’,金银珠宝,田宅地产,甚至……帮她摆脱宫里,远走高飞,都可以谈!”
“是,我这就去安排人接触。”
“小心点,别留下把柄。”
第三天上午,姜且照常去值房“看账”。她刚坐下不久,一名面生的中年内侍端着茶点进来,态度恭谨:“姑娘辛苦,这是尚膳监新制的点心,请您尝尝。”
姜且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朝桌子努努嘴,示意内侍直接放下。
内侍放下托盘,却没有立刻离开,反而压低声音,快速道:“姑娘为陛下办差,日夜辛劳,有人感念姑娘不易,特备薄礼,以表敬意。”说着,袖中滑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、却异常沉重的锦囊,轻轻放在点心盘子旁边。
锦囊没有系紧,开口处露出黄澄澄的光泽,是金锭。而且看那大小和厚度,价值不菲。
姜且目光落在锦囊上,没有碰,只抬眼看着那内侍。
内侍赔着笑:“姑娘是聪明人。盐务账目陈年旧事,繁杂混乱,有些地方时过境迁,难以厘清也是常情。只要姑娘在陛下面前陈述时,稍加……斟酌,行个方便,日后必有重谢。不仅眼前这些,便是姑娘日后想离开这深宫,也有人可助姑娘安排妥帖,富贵终身。”
姜且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伸手,用两根手指拈起那锦囊,掂了掂。
内侍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
姜且却随手将锦囊丢回托盘,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内侍脸色一变,还想说什么,姜且已重新拿起账册,低头看了起来,不再理会。
内侍只得收起锦囊,悻悻退下。走出值房不远,拐过墙角,他对阴影里一个等候的小太监摇了摇头,低语几句。小太监脸色一白,匆匆离去。
这一切,都被藏在值房横梁隐蔽处的墨,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甚至能看清姜且掂量锦囊时,眼中一闪而过的那丝讥诮。
傍晚,墨的身影出现在晏绝的御书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