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纷纷扰扰了几日，晏绝在朝堂上按姜且的建议，只轻描淡写斥了一句“南梁技穷，徒惹人笑”，并未大动干戈，反而将查探的重心转向宫中。一时间，宫内私下议论的声音倒是小了不少。
这日，姜且臂上和小腿的伤口已结了薄痂，行动无碍。她得了晏绝允许，可以去藏书阁查阅些地理水文方面的书籍——这是为可能更深入了解这个时代的山川脉络做准备。
藏书阁在宫城西侧，需穿过一条长长的、两侧植满古柏的宫道。午后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细碎光斑，洒在青石板上，更显幽静。
姜且独自走着，步伐不紧不慢。墨隐在暗处，这是惯例。
行至宫道中段，前方拐角处忽然匆匆走出一个人。是个穿着浅绿色低级文官服色的年轻人，看补子是某个清闲衙门的八九品小官。他低着头，神色仓皇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纸，差点与姜且撞个满怀。
“啊！对不住！对不住！”小官吓得一哆嗦，连忙后退两步，抬头看见姜且，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，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。他左右飞快扫了一眼，见前后无人，竟猛地将那卷一直攥在手里的纸，往姜且怀里一塞！
“姑、姑娘！在下、在下什么都没做！这、这是捡的！对，捡的！”他语无伦次，声音发颤，说完像是怕被什么追上似的，头也不回地顺着来路，几乎是跑着离开了，转眼消失在拐角。
姜且接住那卷还带着对方体温和汗渍的纸，并未立刻展开。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小官消失的方向，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粗糙的、卷得并不整齐的纸卷。
这不是“捡”的。那人的惊恐、急切，和最后那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“捡的”，都说明这纸卷是故意塞给她的，而且内容必定不简单。
她面无表情地将纸卷拢入袖中，继续朝藏书阁走去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在藏书阁待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借阅了两本前朝编纂的《九州山水志略》，姜且便起身返回听雨阁。
回到阁中，屏退宫人，她关好房门，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卷纸，在书案上缓缓展开。
纸是廉价的毛边纸，上面是工整但略显局促的馆阁体小楷，并非正式奏章用纸和格式，更像是一份私下草拟的奏稿或密报。
标题触目惊心：《泣血陈情：禹州水患惨状并弹劾知州王伦瞒报灾情、贪墨赈银事》。
内容详述了位于北渊东南方的禹州自三月起连绵大雨，江河决堤，淹毁田舍无数，灾民流离，死者枕藉。然州府为保政绩，竟层层瞒报，仅以“寻常夏汛”敷衍朝廷，未请赈济，反而加征“修堤捐”，中饱私囊。如今灾情已不可控，流民聚集，恐生民变。奏稿末尾，字字泣血，请求朝廷速派钦差，救灾民于水火，查贪官以正国法。
落款处是空白的，没有署名，也没有日期。但墨迹尚新，应是近日所写。
姜且看完，将纸轻轻放下，手指在“禹州”、“瞒报”、“贪墨”、“民变”几个词上依次点过。
南方水患，地方官欺上瞒下。这是实情，还是陷阱？
如果是实情，这份未署名的血泪控诉，为何会以这种方式送到她手里？送信的小官显然受人指使，或受人胁迫。指使他的人，是想借她之手，将这惊天隐情上达天听？
还是说，这本身就是一个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？禹州水患或许是真，但其中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，远非一个盐税案可比。将她这个“锋芒毕露”的替身推出去，搅动这潭浑水，无论是引得她被地方势力反噬，还是让她在晏绝面前再次“立下大功”从而更遭人嫉恨，对幕后之人而言，似乎都不亏。
借刀杀人，或者，祸水东引。
姜且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。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。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对面宫殿高耸的飞檐一角。
就在刚才，她似乎看到那里有一片比别处更浓的阴影，极快地动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。快得像错觉。
是墨。他看到了。他一定看到了那个小官塞纸卷给她，也看到了她此刻站在窗边的沉思。
他会怎么想？会立刻禀报晏绝吗？还是……会先自己判断一下？
姜且关上窗，回到书案前。她没有将那份密奏草稿烧掉，也没有立刻誊抄或做标记，而是将其原样卷好，走到房间角落，那里有一个存放杂物的矮柜。她打开柜门，将其塞在一摞旧书的最下面。
然后，她像往常一样，净手，铺纸，研墨，开始就今日在藏书阁所看的《九州山水志略》，做简单的笔记摘录，重点记录了禹州附近的主要水系和历年水患记载。
夜色渐深，听雨阁内灯火如豆。
宫墙外某处阴影里，墨背靠着冰冷的砖石，面具后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动。
他确实看到了。看到了那个惊慌失措的低阶文官，看到了他塞给姜且纸卷，看到了姜且的平静接纳和之后的如常举止。他也看到了姜且开窗时那一瞥，虽然她掩饰得很好。
他方才已派人去查那个小官的底细，很快会有回报。
至于那份纸卷的内容……墨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。南方，水患，瞒报……如果属实，确是动摇国本的大事。那女人将东西收起来，没有立刻动作，是在权衡？在判断真伪？还是……在等待什么？
他发现，自己竟有些拿不准她的想法。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：这池水，被那不知名的幕后之手，又搅动了一下。而水中央的那个女人，似乎并未惊慌，反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，等待着浪潮自己拍上来。
他抬头，望了一眼听雨阁窗口透出的、稳定而微弱的光。
然后，他身形微动，如同真正的影子，滑向皇宫深处。他需要将今日所见以及初步的调查方向，先行禀报。
至于陛下会如何决断，那女人又会如何应对，很快就会有答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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