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，烛火通明。
墨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外，正例行汇报着今日的监视记录：“辰时三刻，阿箬姑娘起身，用过早膳后翻阅《九州山水志略》约一个时辰。巳时二刻，前往藏书阁，途中……”
“墨。”晏绝打断他，放下手中的朱笔，抬眼看过来，“朕记得，你今日的汇报，与往常不同。”
墨身形一顿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陛下明察。因阿箬姑娘今日大多时间在静阅书籍，无特殊举动，故只记概要。”
晏绝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，目光落在墨低垂的脸上，仿佛要穿透那层面具：“是吗？朕怎么听说，今日午后，她去藏书阁的路上，遇到了点……小意外？”
墨心头微凛。陛下果然有其他耳目。他维持着平静的语调：“确有。一名低级文官行色匆忙，与姑娘在宫道拐角相遇，略有冲撞，已仓皇离去。属下当时在暗处，确认其无攻击意图，亦未传递物品，故未在报中详述。”
“未传递物品？”晏绝重复了一句，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。”墨肯定道，“属下亲眼所见，二人仅擦肩而过，那文官似受惊，低语几句便跑了。”
晏绝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问：“墨，你跟了朕多少年？”
“自陛下潜邸时起，十一年。”墨回答。
“十一年。”晏绝点点头，“你是朕最信任的影卫，也是朕最锋利的刀。朕一直很放心。”
墨单膝跪地：“属下誓死效忠陛下。”
“起来。”晏绝抬手，语气缓了缓，“朕自然信你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“朕近日听闻，南方数州，似有些不安稳。你手下的影卫，可曾听到什么风声？”
墨起身，心中念头飞转。陛下是在试探，还是真的听到了什么？禹州之事，他安排在当地的影卫确实有密报传来，但他本打算在核实更多细节后再禀报。现在陛下主动问起……
他略一沉吟，选择了最稳妥，也最符合他此刻心意的说法：“回陛下，市井之间，确有些零星传言。说东南禹州一带，今春雨水过量，恐伤农事。也有流言提及地方官府或有力有不逮之处。影卫网络亦有所闻，然信息混杂，真伪难辨，恐生民变之忧。属下正命人加紧核实，本待证据确凿后再行禀报。”
晏绝的目光变得深邃，在墨脸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。他听得出墨话里的保留，也听得出那份刻意模糊的指向。墨在隐瞒什么？还是说，他在用这种方式，提醒自己注意某个方向，同时又不想将某个人直接牵扯进来？
“恐生民变……”晏绝咀嚼着这四个字，缓缓道，“若真如此，倒确实是桩麻烦。你既已留意，便继续查，仔细查。朕要尽快知道，禹州那边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。”
“是。”墨领命。
“另外，”晏绝重新拿起朱笔，蘸了蘸墨，状似不经意地问，“她近日，除了看地理志，还对什么感兴趣？”
墨心头再紧，如实道：“今日自藏书阁回来后，她一直在房中，似乎对禹州相关的水文记载，颇为关注。属下来之前，见她窗上剪影，似在书写什么。”
“哦？”晏绝笔尖微顿，在奏章上落下一个饱满的红点，“看来，她倒是敏锐得很。一份不知真假的密报，几本旧书，就能让她想到这么多。”
他果然知道！墨面具下的瞳孔微缩。陛下不仅知道有密报，甚至可能知道密报的内容，或者至少猜到了方向！自己刚才那番含糊的禀报，在陛下眼中，恐怕如同儿戏。
“属下……”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“行了。”晏绝却挥了挥手，似乎不打算深究，“你做得对。有些事，不一定非要说得那么明白。水浑了，才好摸鱼。既然有人想把消息递到她手里，想借她的口，或者她的手，来做些什么。那朕，就看看她打算怎么做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向墨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你给朕盯紧了。看她如何反应，看她能拿出什么法子。也要盯紧了，看看是哪些人，在急着把她往火上架。明白吗？”
“属下明白！”墨沉声应道。陛下这是将计就计，要把递刀的人和可能的幕后推手，连同阿箬姑娘的应对，一起放在这盘棋上审视。
“去吧。”晏绝低头，继续批阅奏章，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。
墨躬身退出御书房，轻轻带上房门。站在廊下，夜风吹来，他背后竟隐隐有些凉意。伴君如伴虎，他今日这含糊其辞，看似过关，实则是在陛下心中又添了一笔。陛下对姑娘的兴趣和审视，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
而自己……为何要替她遮掩那一下？
墨抬头，望向听雨阁的方向，那里一片寂静黑暗。他甩甩头，将这些杂念抛开。他是陛下的影卫，只需执行命令，观察，汇报。
他身形一闪，融入黑暗，再次向听雨阁潜行而去。这一次，他的任务更明确了：盯紧她，看清她下一步的棋。
而御书房内，晏绝批完最后一本奏章，放下笔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玩味的弧度。
“禹州水患……匿名密报……借刀杀人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“阿箬，你会让朕失望，还是会让朕……更加惊喜呢？”
“至于墨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沉，“你今日，可不太像你啊。”
夜色，愈发浓重了。宫墙内外，无数心思，在黑暗中悄然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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