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听雨阁内,只点了一盏灯。
姜且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白天那个小官塞给她的、关于禹州水患的密奏草稿;从藏书阁借来的《禹州风物志》与《大衍河渠考》;还有她自己用炭笔简单勾勒的禹州及周边地形简图。
她先拿起密奏草稿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字里行间的惨状触目惊心,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几个细节:水患始于三月连绵雨,但地方迟至四月末才以“夏汛寻常”轻描淡写上奏;灾民聚集的主要是沿河的三个县,但州府请求的“修堤捐”却摊派到了全州;密奏中提到“有乡绅自发设粥棚,反被衙役驱散”。
她又翻开《禹州风物志》,找到大衍河流经禹州的段落。这条河是东南主要水系,水量丰沛但也易泛滥。前朝曾多次治理,修建了一批堤坝和泄洪水道。但根据记载,近二十年未有大规模整修。
最后,她看着自己画的地形图。禹州地势低洼,水系如网。一旦上游降雨过大,下游泄洪不畅,必成泽国。而大衍河下游最窄、最容易淤塞的“老龙口”地段,恰好流经密奏中灾情最重的那三县。
问题清晰了:天灾是引子,人祸是主因。河务失修,官员瞒报,甚至可能借灾敛财,以至民怨沸腾。
这确实是烫手山芋,牵扯地方官僚、河工利益、甚至可能还有更深的地方势力。谁碰,都可能惹一身腥,甚至被反咬一口。
但,也是机会。
姜且放下炭笔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她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抗洪救灾的案例,想起系统工程,想起以工代赈,想起防疫和灾后重建的整套流程。
在这个时代,当然不可能完全照搬。但核心思路可以借鉴:疏导重于堵截,统筹优于蛮干,更要让灾民变成救灾的力量,而不是坐等救济的累赘。
她重新抽出一张纸,开始快速写下关键词:
【疏浚为主,加固为辅。重点:老龙口拓宽清淤。】
【以工代赈。征募青壮灾民参与水利工程,付工钱或抵税赋,发口粮。】
【设临时安置点,分片管理,防瘟疫(石灰、草药、隔离)。】
【严查贪墨,追缴赃款用于赈济。】
【控制粮价,打击囤积。开放官仓,协调周边州县购粮平粜。】
【信息透明。定期公布灾情、赈灾款项物资去向。】
写到这里,她停笔。这些只是框架,具体执行需要大量细节支撑,更需要强有力的执行人和充足的资源。更重要的是,需要晏绝的绝对授权,和抵挡住来自地方及朝中既得利益者反扑的决心。
她将这张纸和密奏草稿放在一起,用那本厚重的《大衍河渠考》压住。
然后,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带着凉意涌入。她看向对面宫殿的飞檐,那里一片黑暗寂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墨就在某处。也许就在对面的阴影里,也许在更近的屋檐下。他看到了白天的一切,现在也一定在看着这里。
他会将她的沉思,她的书写,她此刻站在窗前的样子,都记下来,禀报给晏绝吗?
姜且并不在意。有些事,藏不住,也不必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