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设在麟德殿。灯火辉煌,珍馐罗列,丝竹悦耳。禹州有功的官员、将领,以及朝中三品以上大员、有爵位的勋贵,皆在受邀之列。
姜且的位置被安排在晏绝左下首第三席,与周恒、赵谦相邻。这个位置不算最靠前,但在宴席之上,已十分醒目。她今日穿着晏绝所赐蜀锦新制的衣裙,颜色是稳重的靛青,发间只簪了一枚素玉簪,低调却难掩清丽姿容,更因那份沉静气度,引得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打量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酣。几位将领围着周恒、赵谦,追忆禹州抗灾的艰辛,言辞间对“姜先生”多有敬佩。
斜对面一席,坐着一位头发花白、身着侯爵服色的老者,正是安平侯。他捻着酒杯,眯着眼看向姜且的方向,忽然对身旁另一勋贵笑道:“老国公,你看今日这宴席,倒是别开生面。女子列席朝臣庆功宴,与诸公共饮,还位居上席……呵呵,自我朝开国以来,怕是头一遭吧?”
他声音不大,但在丝竹暂歇的间隙,恰好能让附近几桌听清。
那位被称作老国公的勋贵瞥了姜且一眼,捋须淡淡道:“侯爷说的是。古训有云: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。女子嘛,相夫教子,打理内宅,方是正理。这外朝之事,兵灾民瘼,终究是男人该操心的。偶尔有些急智,帮衬一二,也就罢了,若真以为可登堂入室,与诸公共论国是……岂不是乱了纲常?”
两人一唱一和,附近几桌顿时安静下来,不少目光投向姜且,有玩味,有审视,也有担忧。
周恒脸色一沉,刚要开口,姜且却轻轻抬手,止住了他。
她不急不缓地放下筷子,拿起桌边早已备好的炭笔和一张素笺。在众目睽睽之下,提笔,书写。然后,她将写好的纸交给身后侍立的内侍。
内侍双手接过,略一犹豫,看向御座方向。
晏绝正端着酒杯,与旁边一位老臣低声说话,似乎并未注意这边动静。
内侍只得走到安平侯席前,躬身将纸呈上。
安平侯愣了一下,接过纸,与身旁老国公一同看去。
纸上字迹清峻,只有一行:
【功过是非,在事不在人。女子男子,皆是百姓。禹州水退疫清,十万百姓活命,边境隐患得消,此乃结果。若此结果便是‘乱纲常’,敢问侯爷、国公,何谓‘顺天道’?】
安平侯脸色一僵,老国公眉头也拧了起来。这话绵里藏针,直接把个人性别之争,拔高到了“事功”与“结果”的层面,更扣上了“百姓活命”、“边境安宁”的大帽子,让人难以直接反驳。
“巧言令色!”安平侯将纸往案上一拍,提高了声音,“治国安邦,岂是看一时一事之结果?祖宗礼法,人伦纲常,才是立国之本!若都似你这般,女子个个抛头露面,干预朝政,这天下岂不阴阳颠倒,乾坤错乱?”
他声音不小,引得更多席面的人侧目。大殿内,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,气氛骤然凝滞。
姜且依旧平静,再次提笔,正要写。
“够了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,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晏绝放下酒杯,目光扫过安平侯,又掠过老国公,最后落在大殿中央,声音平淡无波:“今日之宴,庆的是禹州之功,活的是十万百姓,稳的是我北渊东南半壁。朕在此,与诸公共饮,是为酬谢有功之臣,共庆山河无恙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安平侯,你方才说,女子干预朝政,便阴阳颠倒,乾坤错乱?”
安平侯连忙起身,躬身道:“老臣……老臣只是就事论事,维护祖宗礼法……”
“祖宗礼法,是要我北渊江山稳固,百姓安居。”晏绝打断他,语气转冷,“若固守所谓‘礼法’,便能退洪水,防疫病,安灾民,朕自然守。若不能,”他目光如电,射向安平侯,“那这‘礼法’,是为人设,还是为事设?是为人活,还是让人死?又或者,你是要说朕昏庸到连一个女子都能夺了这江山?”
安平侯冷汗涔涔,噗通跪下:“老臣失言!陛下恕罪!”
“今日庆功宴,莫要扫了众卿雅兴。”晏绝不再看他,转而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,对旁边内侍淡淡道,“安平侯年高,想必是酒多了。来人,送侯爷回去醒醒酒。这杯御酒,朕赐你了,回去慢慢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