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日，内侍总管亲自来到听雨阁，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，各捧着一摞不算太厚的奏章。
“姜先生，”内侍总管态度恭谨，“陛下口谕，这些是近日地方上报的寻常政务，涉及农桑、水利、刑名等事，陛下让送来，请先生闲暇时看看，若有见解，可批注纸上，陛下得空时会翻阅。”
姜且看了一眼那些奏章，封皮颜色普通，并非紧急军国大事所用的加急式样。她点点头，示意放下。
内侍总管将奏章放在书案上，又补充道：“陛下还说，先生不必有负担，随意看看即可。若有不明之处，可随时问老奴，或……问墨侍卫。”他说着，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窗外某个方向。
“有劳公公。”姜且提笔致谢。
内侍总管退下后，姜且走到书案前，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。是东南某州关于今春蚕桑收成预估及请求减免部分丝税的奏报。她快速浏览，目光在几个数据上停留，随即提笔在旁边一张素笺上写下批注：
【该州去岁水患，桑田受损，今春预估收成同比减两成合理。然所请减免税额过高，按其历年平均产出及当前丝价核算，减三成即可。另，奏中提及‘新法育蚕’，可令其详陈其法，若确有效，可酌情多减半成，以资鼓励。】
她批注完，放在一边，又拿起下一本。是北方某县关于两村争水斗殴、致人死伤的案情详报及处置意见。她仔细看了双方供词、证人证言、现场勘验记录以及县令的拟判，眉头微蹙，再次提笔：
【判罚过轻。主犯张三虽非蓄意杀人，然持械率先动手，致人死亡，按律当绞。县令以‘民风彪悍、积怨已久’为由拟判流放，不妥。当维持原判，以儆效尤。然，两村争水根源在水渠分配不公，需令该州府重勘水系，制定分水章程，方可绝后患。】
她看得不快，但极专注。每一本奏章，她都能迅速抓住关键，或指出数据疑点，或补充处置建议，或点明问题根源。批注往往只有寥寥数语，却直指要害，提出的解决办法也务实可行。
卫峥午后过来时，正看到她放下最后一本奏章，揉着眉心。他凑过去一看案上那叠已批注好的素笺，咂舌道：“先生，您这速度……比我当年在军营看战报还快！这说的都在点子上啊！这争水的事儿，我以前在地方上也见过，就是这么回事，光抓人不行，得把水渠分明白了！”
姜且摇摇头，表示没什么。她给卫峥倒了杯茶，卫峥也不客气，一饮而尽，然后压低声音道：“先生，我今儿个在兵部听到个消息，南梁那边，好像有使者要过来，具体什么事还不清楚，但兵部已经开始准备迎接仪程了，规格不低。我总觉得……来者不善。”
姜且目光微凝，提笔写：
【何时到？】
“说是快则三五日，慢则七八天。”卫峥道，“陛下还没明发旨意，但宫里宫外都在悄悄准备。先生，你说会不会跟那个玉瑶公主有关？”
姜且沉吟片刻，写道：
【静观其变。加强你手下禁军的操练和警戒，尤其是宫门和各处要道。】
“明白！”卫峥正色道，“先生放心，有我在，绝不让任何可疑之人靠近听雨阁半步！”
卫峥又聊了几句京中趣闻，这才告辞离去。
姜且将批注好的素笺整理好，放在一旁。窗外日影西斜，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。她似乎能感觉到，那道来自暗处的、长久以来一直带着审视和冰冷距离的目光，今日似乎有些不同。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探究，多了几分专注的观察，甚至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墨依然隐在暗处，如同最沉默的影子。但他此刻看着姜且沉静批注奏章的侧影，看着她与卫峥坦然交谈的模样，看着她眉宇间那份洞悉世事的了然，面具后的眸光，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深邃。
监视仍在，保护也在。但最初的敌意与怀疑，早已在一次次的事件中被冲刷、动摇。如今剩下的，是警惕，是对她能力与用心的重新评估，或许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、对于这个神秘而强大女子的复杂观感。
然而，这份刚刚开始萌芽的、微妙的新平衡，在第三日清晨，被彻底打破。
“陛下！南梁国书到！”
大朝会，南梁使臣手持国书，昂首入殿，态度倨傲。内侍当众宣读，国书措辞强硬，通篇斥责北渊“背信弃义”、“扣押真公主”、“以卑贱侍女冒充，欺君辱国”，最后要求：“即刻归还我南梁玉瑶公主，并严惩欺君之替身姜氏，交出首级，以儆效尤！否则，我南梁铁骑，必踏平北渊边境，以血还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