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起信笺,又缓缓落下。
沈长宁的眸光在那枚徽记上停留了半晌,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太素剑宗,她曾经倾尽所有去守护,却被其反噬,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。
这徽记,在她前世,是信仰,是荣耀;如今,却是背叛与欺瞒的象征。
她留下它,是提醒君不渝她的真实身份,也是一种无声的挑衅——她从不曾真正属于这凡间,更不属于魔域。
她没有再看那封信一眼,仿佛那只是完成了使命的工具。
她的视线扫过床榻,君不渝依旧沉睡着,呼吸比之前更为平稳绵长,显然是那一口气和她的灵力起了作用。
他紧蹙的眉心舒展开,透着一丝久违的安宁。
沈长宁的心绪却没有丝毫放松,反而更加紧绷。
她要离开这里。
不是逃跑,而是脱身。
逃跑是弱者的行为,而她,沈长宁,从不逃避。
她需要恢复力量,需要重返巅峰,需要查清一切,洗刷前世的屈辱。
这具凡人之躯虽然让她感受到了许久不曾有过的“人味”,但同时也限制了她。
白苏的血脉让她与凡尘藕断丝连,她必须斩断这最后的羁绊。
沈长宁走到寝殿深处,那里有一面古旧的落地铜镜。
镜框雕刻着繁复的魔纹,透着一股幽冷的光泽。
这几天,她表面上是忙着照顾君不渝,实则暗中观察,寻找出口。
君不渝的忘忧宫,禁制重重,别说是她现在这副孱弱的凡人躯壳,就是前世巅峰时期,想要不惊动任何人闯出去也绝非易事。
但君不渝对她的偏执,也成了她唯一的破局之机。
他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,没有设下任何针对她的禁制,甚至为了保护她的凡人身体,整个寝殿的魔气都被他强行驱散了大半。
这给了她一个宝贵的机会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镜面。
冰凉的触感传来,镜面泛起一层涟漪,却没有丝毫灵力波动。
沈长宁闭上眼,丹田内那枚黑白交织的金丹缓缓转动,一缕带着金色光晕的灵力悄然沿着经脉,汇聚到指尖。
这缕灵力,不再是单纯的灵气,而是融合了她“以情入道”后,凡人七情六欲的微妙气息。
木簪入手温润,却又带着一丝属于凡木的粗糙。
她垂下眼,视线落在榻上沉睡的君不渝脸上。
男人睡得很沉,眉心那曾如烈焰般燃烧的魔纹已然熄灭,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可即便在无意识中,他的手仍死死攥着她的一片衣角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只要她稍有异动,这只手就会立刻收得更紧。
这几天,她就是这样,一边用稀释过的灵力温养他的经脉,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忘忧宫内的一切。
君不渝是个疯子,但也是个掌控欲深入骨髓的疯子。
这寝殿内外,明里暗里布下的禁制不下百道,环环相扣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而她唯一的破局点,就是他这几乎病态的信任。
深吸一口气,那股混杂着血莲与药草的冷香钻入鼻腔,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。
就是现在。
沈长宁将那枚木簪抵在自己的眉心。
一丝极细微、带着金色光晕的灵力从她指尖溢出,注入簪身。
木簪嗡地一声轻颤,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、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符文。
这不是簪子,是她以白苏之身,用东陵国郡王府后院那棵最普通的梧桐木,耗费七天七夜刻下的神魂剥离法阵。
一股仿佛要将灵魂从骨头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剧痛,从眉心炸开,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。
沈长宁死死咬住下唇,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额角的冷汗一颗颗滚落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,洇湿了领口那朵精致的红梅绣纹,像是梅花泣血。
她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一缕极淡薄的、属于“郡王妃白苏”的凡人气息,正被这法阵从她的神魂深处,一寸寸地往外抽。
这缕气息很弱,却是白苏在这世间存在过的最后证明。
剥离它,她才能彻底斩断与这具凡胎的因果,金蝉脱壳。
而代价,就是神魂的二次撕裂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。
是魔姬。
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准时来巡查。
沈长宁心头一紧,剥离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,额上的冷汗流得更凶了。
“白苏姑娘,君上今日如何?”魔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几分不耐烦,却也透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谨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