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从深海里缓慢上浮。
最先恢复的是听觉。远处模糊的嗡鸣,像是隔着厚重的棉絮传来的机械运转声。更近些,是液体滴落的规律声响——嗒,嗒,嗒,间隔稳定,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。
然后是嗅觉。消毒剂刺鼻的气味混着某种陈腐的霉味,还有铁锈和机油挥之不去的底调。空气干燥,带着循环系统特有的、不自然的洁净感。
最后是触觉。身下是坚硬的平面,覆盖着粗糙的布料。手腕和脚踝被某种带衬垫的束缚带固定,不紧,但完全无法挣脱。肩膀和大腿的伤口传来钝痛,已经被处理过,能感觉到绷带粗糙的纹理。
林锋睁开眼。
视野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。天花板很低,是金属板材拼接而成,接缝处有暗红色的锈迹。一盏嵌入式荧光灯管在头顶亮着,光线冷白刺眼。房间很小,不到十平米,四壁都是同样的金属板,没有窗户。唯一的门在正对面,厚重的合金材质,中央有个观察窗,玻璃是单向的,从里面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囚室。不是牢房,是某种更专业的拘禁设施。林锋试着动了动,束缚带立即发出轻微的机械锁死声。他仰起头,能看见自己身上换了衣服——一套灰白色的、毫无特征的连体服,布料粗糙,没有口袋,也没有任何标识。原来的工装、匕首、那截钢管,全都不见了。
还有召唤器。胸口空荡荡的。内袋被仔细拆开过,缝线处有新的针脚。他们拿走了。
心脏猛地一沉。但紧接着,林锋感觉到什么——右手指尖传来细微的、若有若无的温热感。很弱,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的心跳。他集中注意力,那感觉变得清晰了些:召唤器还在,不在这个房间,但在某个不远的地方。而且,它在“呼唤”。
不是声音,是某种更直接的、类似共鸣的感应。只要集中精神,就能模糊地感知到方位——在右前方,大概隔了两三道墙。
至少没被销毁。也没被送到太远的地方。
林锋重新躺平,盯着天花板。脑子开始运转。昏迷前最后的画面:牧师蹲下身,手伸向胸口。然后黑暗。现在醒来在这里,被束缚,被搜身,换了衣服。但伤口被处理了,束缚带也有衬垫,没有遭受殴打或刑讯。
这意味着什么?对方不急于伤害,至少现在不。他们在观察,在评估,在等什么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可能过了半小时,也可能更久。门外的走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,沉重,规律,是动力甲的脚步。每次经过,林锋都会屏住呼吸,但门从未打开。
直到某个时刻,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钥匙转动的声音。机械锁舌缩回的咔哒声。门向内滑开,无声无息。
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中间是那个国教牧师。暗红色的长袍换过了,崭新,边缘的金色刺绣在荧光下反着光。手里依然捧着那本皮革封面的书,但另一只手握着个金属数据板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目光像解剖刀般锐利。
左侧是银灰涂装的战斗修女。动力甲已经清洗过,银灰色的漆面光洁如新,只有面罩上几道细微的划痕证明之前的战斗。她没戴头盔,面甲折叠到肩后,露出一头银白色的短发,剪得很短,几乎贴着头皮。脸型硬朗,左眉梢到颧骨有道陈年旧疤,让整张脸显得更加冷峻。灰色的眼睛盯着林锋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右侧是深红涂装的修女。她也没戴头盔,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紧绷的发髻,额头很高,颧骨突出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她的目光比银发修女更直接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。
三个人站在门口,谁也没先开口。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牧师走进房间。脚步很轻,长袍下摆扫过金属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在床尾停下,低头看着林锋,目光从上到下扫过,最后停在他的脸上。
“姓名。”牧师开口,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林锋张了张嘴。喉咙干得发痛,吞咽了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:“林锋。”
“全名。”
“就这个。林锋。”
牧师在数据板上记录。他的指尖划过屏幕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年龄。”
“二十五。”
“出生世界。”
这个问题让林锋愣了一下。出生世界?地球?但说出来会引来更多问题。犹豫了两秒,他选择最稳妥的回答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牧师抬起头,眼睛微微眯起:“不记得?”
“我……头部受过伤。很多事想不起来。”这是真话,某种意义上。穿越时那些涌入脑子的信息碎片,确实让他原本的记忆变得混乱。
牧师盯着他看了几秒,又在数据板上记录。然后他问出下一个问题,语气依旧平静,但问题本身让空气骤然紧绷。
“你使用的那个装置。从哪来的?”
来了。核心问题。
林锋的大脑飞速运转。说真话?玩具,198块包邮,穿越时被激活?对方会信吗?就算信了,接下来会怎么处理一个来自“其他宇宙”的异类?说假话?编个来历?但对方显然不是傻子,任何漏洞都可能被他当场戳穿。
他选择折中,说一部分真话。
“捡的。”声音尽量保持平稳,“在一个废墟里。看起来像玩具,但我发现它能……发光。能保护我。”
“玩具。”牧师重复这个词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什么样的玩具,能召唤出那种铠甲?能抵挡战斗修女的战锤?能在恶魔的触碰下毫发无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