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兽动了。
它从炸开的土坑中跃出，四肢着地，爪子在碎石上刮出四道深痕。陆昭站在三步外，采矿镐横在身前，呼吸急促但未乱。他看见那双黄瞳转过来，黏液顺着嘴角滴落，鼻梁处凹陷一块，血正往下淌。它没倒，只是更凶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上一章的记忆还在脑子里——它会扑上来，速度快得像压塌的岩层砸下来。他会后退，会躲，会摔倒在湿泥里，右臂被压住，采矿镐脱手，然后被拍进岩壁，活活打死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已经死过一次。
他知道它要来。
所以他没等它扑，而是先动了。
他往后退，一步、两步，拉开距离，同时眼角扫向左侧那片塌陷带。那里地势低，沙土松，是他刚才摸过的地下空腔位置。他记得回溯时看到的画面：荒兽破土前十息，表层沙粒会轻微跳动，像是下面有东西在呼吸。那是它的行动规律。
他不能硬拼。
这东西比牛大，力量远超人类，正面交锋赢不了。他得设伏。
念头一起，他立刻转身，不再盯着荒兽，而是冲向北坡那段狭窄通道。那里是两处塌陷带之间的硬地，宽不过五步，两侧都是松土，适合埋陷阱。他边跑边从腰后抽出采矿镐，不是用来打，是用来挖。
指甲抠进土里，镐头砸下，碎石飞溅。
他双手并用，快速掘出一个浅坑，长约两尺，深不到半尺。不够深，时间来不及。他只能靠尖锐石块制造阻碍。他翻找周围，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黑岩，塞进坑底，再用浮土盖上，轻轻拍平。表面看不出异样，但踩下去就会割伤脚掌或扭伤关节。
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。
他知道荒兽靠震动感知猎物位置，所以它一定会走最短路径追击。只要它从这个通道经过，踩中陷阱，哪怕只慢一瞬，他就有机会绕到侧面，攻击眼部或者喉咙。
他喘着气，把最后一撮土拍实，抬头看去。
荒兽站在原地，没追。
它蹲伏着，脑袋微微偏转，像是在听风里的动静。
陆昭屏住呼吸，慢慢后退，在陷阱后方堆起一堆碎岩作为掩体。不高，只能挡住半身，但足够让他藏住身形，等它踩中陷阱的一刻突然出击。他调整站位，让自己处在侧风方向，避免气味被吹过去。
风从右边来，带着铁锈味和腐土的气息。
他左手按在岩堆上，右手握紧采矿镐，指节发白。
心跳加快，掌心出汗。
他告诉自己：“这一次我看得见它来。”
可身体还是紧张。肌肉绷得太紧，手指微微发抖。这不是第一次面对荒兽，却是第一次主动布局。以前是逃，现在是等它进来。这种感觉不一样。像是把命押在一招之上，输了就再没机会。
他盯着那片浅坑覆盖的地面。
等。
荒兽终于动了。
但它没有走向陷阱通道。
它绕开了。
贴着左侧湿泥地边缘，四肢着地，悄无声息地移动。步伐轻，落地极稳，完全不像刚才破土时那样暴烈。它没走硬地，也没踩通道，而是沿着松软的泥地边缘迂回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陆昭瞳孔一缩。
不对。
它不该这么走。
在他的记忆里，它应该是直线突进，从塌陷带中央冲出来，扑向猎物。可现在它绕路，避开所有可疑区域，像是……能感知到陷阱的存在。
他意识到问题出在哪了。
他只记得它破土的位置和节奏，却忘了它也会判断环境。它不是傻兽，它是靠猎杀活下来的荒原掠食者。它会观察，会试探，会改变路线。
他低估了它。
陷阱失效了。
他不能再等。
就在荒兽侧翼逼近的瞬间，他猛地从掩体后跃出，转身就跑。
不是往裂谷深处，也不是往高处爬，而是沿着原路折返，朝着灵城方向狂奔。那是他来时的路，地形熟悉，五里内没有大型断崖，是他唯一能赌的生路。
他跑得极快，双脚蹬地，杂役服贴在身上，护腕裂痕因剧烈动作扩大，金属边缘划着小臂，火辣辣地疼。胸前源晶袋随奔跑剧烈晃动，布条勒着肋骨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。
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咚、咚、咚。
地面震动摇晃，碎石跳起。
它追上来了。
他不敢回头，只能凭声音判断距离。每一步都比他大得多，速度明显更快。他拼尽全力，肺里火烧一样，喉咙发腥，可差距仍在缩小。
他知道这样跑不过。
人类耐力强，但爆发力不如野兽。它能在短时间内提速，而他只能靠地形拖延。他必须想办法甩开它，或者利用环境阻挡。
他边跑边回忆沿途地貌。
前方三百步有一道低矮岩脊，高约一人，需攀爬才能越过。再往前半里是干涸河床，布满滚石，不利于四足奔跑。如果能撑到那里，或许有机会脱身。
他咬牙继续冲。
风更大了，吹乱头发，沙粒打在脸上。他眯着眼，盯着前方岩脊轮廓。越来越近。五十步、三十步、二十步……
身后吼声炸响。
低沉，带着震动，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雷鸣。
他终于回头。
荒兽离他不到十五步，四肢狂奔，尾巴拖地，黄瞳死死锁着他。它已经进入全速追击状态，不会再停。
他加速，脚底打滑了一下，差点摔倒，但他用手撑地强行稳住，继续冲。十步、五步……
他冲到岩脊下，双手抓住凸起的岩石，用力往上攀。灰布制服蹭着粗糙岩面，肩膀被刮破，火辣辣地疼。他不管，一脚蹬在岩缝里，借力跃上顶部。
刚站稳，就听见下方一声闷响。
荒兽撞在岩脊底部，没能跃起。它试图攀爬，爪子在石头上刮出刺耳声响，但岩面太陡，几次尝试都滑下来。它低吼着，在原地转圈，寻找其他路径。
陆昭趴在岩顶，大口喘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赢了一点时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荒兽确实在绕行。它沿着岩脊边缘往左移动，那里有个缓坡，可以绕上去。它走得很稳，没有急躁，像是知道他逃不远。
他只有不到半分钟的时间。
他必须继续跑。
他翻过岩脊，跳下另一侧，落地时膝盖一软，差点跪倒。他撑住地面，强行站起，继续向前冲。体力消耗太大，双腿发沉，呼吸带血丝，但他不敢停。
前方就是干涸河床。
地面变得崎岖，布满拳头大小的滚石。这种地形对四足生物不利，容易扭伤脚踝。他选这条路是对的。
他冲进河床区域，脚步放低，尽量踩在稳固的石块上。身后脚步声依旧清晰，但它奔跑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。石头滚动，影响平衡，它不得不减缓节奏。
陆昭抓住机会，拉开距离。
十步、二十步、三十步……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荒兽仍在追，但已落后三十步以上。它低着头，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前进，显然不想在这种地方受伤。它依然没有放弃。
陆昭松了口气，但不敢放松。
他知道它不会轻易停下。荒兽一旦锁定猎物，会追到筋疲力尽为止。它可能饿了很久，才会冒险袭击采源晶的人。对他来说，这是劣势，也是机会——只要他能撑到灵城范围，守卫的巡逻队可能会惊动它。
他继续往前跑。
河床尽头是一片开阔荒原，地面硬化，布满龟裂纹路。远处云海翻涌，灵城轮廓若隐若现。城墙在雾中浮现一角，高耸、冰冷，像一座沉默的巨兽。
他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