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开始移动。登记员坐在廊下小桌后，面前摊开名册，手里拿着朱笔。一个个名字被核对，画勾，放行。轮到陆昭时，登记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，然后低头翻页。纸页沙沙响，找到名字，朱笔落下，在“陆昭”二字后轻轻一点。
“侧席第三排，靠柱位置，进去后不得随意走动，不得打断讲授，违者取消资格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接过一枚铜牌，正面刻着“旁听”，背面编号017。收好后，他抬脚踏上台阶，走入讲经堂。
堂内比外面暗，光线从高窗斜照进来，落在中央主台上。台面铺着深色木板，摆着一尊小型源晶阵盘，几卷经文摊开压在石镇下。两侧是听众席，主位在前，分列三排，坐的都是正式学徒；侧席在右后方，位置偏，角度斜，但仍在听讲范围内。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，铜牌放在膝上，双手交叠。
四周陆续有人进来。学徒们按序入座，动作利落，神情专注。有人扫了他一眼，便不再看。空气里有种安静的压力，像是某种秩序正在成形。他挺直背脊，呼吸放慢，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动静——脚步声、衣料摩擦声、纸页翻动声。他的眼睛快速扫过主台：阵盘结构简单，但核心符文有七重嵌套；经文用的是古体，标题写着《初阶源气导引总纲》，旁边还有一册《灵枢脉络图解》。
他认得这些书。在仓库废库房翻到的残卷里，就有类似内容，只是更零碎，没有注解。现在能正儿八经听一遍讲解，哪怕只是旁听，也比自己瞎摸索强。他左手摸了摸内袋，确认《劳役守则》还在。待会儿听到重点，得记下来。
时间一点一点走。八点整，钟声从灵城中心传来，连响三下。讲经堂大门缓缓关闭，最后一名学徒入座。全场安静下来。主台后方帘幕拉开，走出一人。他穿着浅青色长衫，腰间挂玉佩，面容清瘦，约莫四十上下，步伐沉稳。他在主位坐下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在陆昭这边停了一瞬。
没人说话。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清晰传到每个角落：“今日讲授，依例从《初阶源气导引总纲》第三章起，接续上月所讲‘三焦归元’之势，进入‘寅时纳气’段落。”
他拿起一支玉笔，指向阵盘：“先看源气流动路径。”
陆昭听着，身体不动，眼睛盯着阵盘上的光路演示。玉笔轻点，符文亮起，蓝色光流沿着预设路线缓缓推进。他看得极仔细，每一个转折、每一次分流都不放过。这和他自己试出来的路径有出入——他之前按残卷练，差点冲坏经脉，后来靠回溯才调顺呼吸节奏。但现在听来，正规教法讲究“缓进缓出，循序渐进”，和残卷那种“强行贯通”的野路子完全不同。
他左手慢慢移向内袋，摸到炭笔，准备记。但没立刻动，先继续听。
“……故‘寅时纳气’，首重呼吸节律，次看脉络通畅。若节律乱，则源气躁；脉络阻，则反噬自伤。”
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玉笔再点，光流加速一段，演示错误引导后果：一团红光炸开，阵盘轻微震颤。
“此为失控之象，轻则呕血，重则伤及灵枢根本。”
堂内一片肃然。
陆昭的手指在内袋里收紧。他知道这种失控是什么感觉——第十四章那次，他七窍流血，心跳停止，全靠时晷拉回来。现在听来，正规教法早就警告过这一点，只是没人告诉他。他低头，把这句话默背一遍，准备待会儿写进《劳役守则》背面。
讲解继续。
“接下来，演示标准呼吸法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阵盘前，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吐出。光流随之起伏，如同呼吸的影子。
“一吸三寸，一呼四寸，间隔半息。连续九轮为一组，每日三组，不可贪多。”
陆昭跟着默数。
一吸三寸，一呼四寸，间隔半息。
他试着在心里模拟，发现和自己修正后的呼吸节奏基本一致。差别只在细节——正规法要求“舌抵上颚，肩松肘垂”，而他是靠反复死亡试出来的本能调整。方法不同，结果相近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底层规则是通的，只是路径多样。
他右手悄悄伸进内袋，摸出炭笔，借着衣袖遮挡，在《劳役守则》背面写下：“呼吸法：一吸三寸，一呼四寸，间半息，九轮一组。”
写完，笔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“与残卷异，但结果同。”
讲解进入第二部分：源气入体后的运行路线。
“自百会入，走督脉下行，至尾闾分两支，绕环跳，经委中，达涌泉，完成一周天。”
光流再次演示，蓝色细线沿虚拟经脉缓缓流动。
“此为正途。若有偏差，易生滞碍。”
陆昭盯着那条路线。
他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这条路线，和他体内实际运行的路径，**差了一处**。
在“绕环跳”之后，光流是直接接入“经委中”的，可他上次突破二重时，源气在环跳穴附近有个微小的滞留，然后才往下走。当时他以为是阻力，后来才发现那是某个节点在吸收能量。而现在这套标准路线，完全没提这个滞留点。
他没动声色，只是把炭笔轻轻点了点纸面。
也许是个人差异？
还是……这套教法本身就不完整？
他没继续想下去。现在不是质疑的时候。他只是把这条路线原样记下，标出那个滞留点的位置，写了个问号。
其他学徒都在认真听，有人拿笔抄录，有人闭目记忆。没人注意到他的沉默。
讲授持续了一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