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穿过三道门禁，走过生活区主道，转入东侧支巷。医验所就在前方三百步外，灰白色的建筑立在高台上，门口站着两名守卫，手持长戟，面无表情。
陆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皮肤完好，纹路不见，可那股热感还没完全散去。它藏在皮下，像一颗埋好的种子，随时可能再次破土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他想起讲经堂里那条平滑的光路。没有滞留，没有缓冲，完美得过分。而现在，他掌心的纹路，会不会正是那个被抹去的节点的答案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有人害怕它。
长老怕，执事怕，连那道光幕都升得那么快，像是生怕它多停留一秒。
所以他不挣扎。
他任由执事押着他往前走，脚步平稳，背脊挺直。手扣压着腕骨，有点疼，但他习惯了疼。比起七次死亡回溯带来的撕裂感，这点束缚算不了什么。
医验所的大门缓缓开启。
一道铁闸升起，露出内部幽深的走廊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，混合着金属锈蚀的气息。守卫让开位置，执事推着他迈步进入。
就在他跨过门槛的一瞬，掌心突然又是一热。
很短，只有一瞬。
像是回应某种召唤。
他没表现出来。
他只是走进门内，任由铁闸在身后落下，发出沉重的撞击声。
光线暗了下来。
走廊两侧的照明符依次亮起，映出墙上挂着的规矩条文。第一条写着：“凡涉血脉异变者，须即刻隔离，严禁言语交流。”
执事推着他往前走。
长老站在门外，没进来。他望着那扇关闭的铁门，久久未动。然后，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符，再次贴于额前，低声传讯。
内容无人听见。
但片刻后，灵城西北角的一座高塔顶端，一道蓝光冲天而起，转瞬即逝。
同一时刻，地下三十丈的密室中，一块布满裂痕的石碑微微震动，碑面浮现出与陆昭掌心一模一样的螺旋纹路。
蓝光一闪，又灭。
室内恢复寂静。
陆昭被押至走廊尽头的一间空屋。墙壁由黑铁浇筑，地面刻有镇压阵纹。执事命令他站定，随后退出房间，铁陆昭站在宿舍门口，掌心的热感没有消退，反而像一滴滚油渗进皮肉，顺着血脉往手腕爬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，皮肤表面看不出异样，但那股热度越来越清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苏醒。他抬起手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，纹路没变，茧子还是那些茧子，可那团热却稳稳地钉在生命线与心线交叉的位置，不散。
他转身走进屋，从床底拖出半桶冷水。水是昨天接的，浮着一层灰，他没管，直接把手按了进去。
刺凉。
可那热没被压住，反倒像是被激了一下，猛地往深处钻了一寸。他皱眉，没抽手，反而把整只手掌完全浸进去，指尖触到桶底铁锈剥落的颗粒。三息后，水面开始泛起细微波纹，不是手抖，是水自己在震。紧接着，一圈极淡的蓝光从他掌心透出，映在水面上，像一缕烟散不开。
他立刻抽手。
水静了，光也灭了。但掌心的热还在，甚至比刚才更沉。
他盯着手看，指节微微收拢，又缓缓张开。旧布条还缠在工具袋上，他扯下来，一圈圈裹住右手，从指尖包到小臂下端。布料压紧皮肤，热感被闷在里面，扩散得慢了些，可依旧在动，像活物呼吸。
他站起身，把桶踢回床底，顺手抓起挂在墙上的杂役牌别在腰带上。铜牌冰凉，贴着肋骨，让他稍微清醒一点。他不知道这热是什么，也不确定该不该报上去。按《劳役守则》第三条，身体出现异常反应需立即登记备案，可刚才讲经堂那一幕还卡在他喉咙里——长老的眼神，学徒们的窃语，那种“你不对”的审视。现在再去说掌心发热，只会让人觉得他想借病逃避劳役。
他不想惹注意。
至少现在不想。
他拉开门，走出宿舍楼。巷道里风比往常大，吹得铁皮屋顶哗啦响，远处传送带的嗡鸣断断续续。他沿着生活区主道往清渣区走，脚步放得平稳，右手藏在衣袖里，用左臂夹着布条末端，不让它松开。
走到第三岔口时，前方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杂役的脚步，太齐，太重。
他停下。
两道黑影从转角处出现，穿着执事袍，胸前缀着讲经堂的铭纹徽章。他们走得快，目光直勾勾锁着他。陆昭没动，也没往后退，只是把左手轻轻搭在腰间的杂役牌上，拇指卡住边缘，随时能拔出来。
两人在他面前五步外站定。
“丙等杂役陆昭？”其中一人问，声音平板，不带情绪。
“是我。”
“讲经堂长老有令，需当面质询，即刻随行。”
陆昭没问为什么。他知道为什么。但他还是说了句：“我正要去工区报到，任务时限未超。”
“任务暂缓。”另一人打断，“长老亲返，此事紧急。”
陆昭抬眼看了他们一眼。两人脸色绷着，眼神却不肯对视。这不是传话该有的样子。这是押解。
他没再争。
点了点头，把手从杂役牌上移开，右臂仍藏在袖中。
三人掉头往回走，方向不是讲经堂，也不是执事厅，而是生活通道西侧的一段封闭走廊。那里平时用来堆放检修工具，少有人走。陆昭走在中间，两侧执事一前一后，脚步始终同步，像在围控什么危险品。
越靠近走廊入口，掌心的热越明显。布条开始发烫，贴着皮肤的地方像是被烙铁轻压。他咬牙忍着，没甩手，也没去碰。他知道不能慌。慌了就会乱呼吸，乱了呼吸源气就会浮动，一旦体内能量失衡，可能直接引爆那团热。
走廊入口在望。
就在他抬脚跨过门槛时，掌心突然一胀。
像有东西炸开了。
他闷哼一声，本能地摊手。
布条“嗤”地裂开一道口子，从中间烧焦，整条甩落在地。他的右手暴露在空气中，掌心朝上，皮肤完好，可那枚淡蓝色的螺旋纹路已经浮现出来，从中心向外旋转延展，形如星轨交叠，边缘泛着微光，像夜空里缓慢转动的星图。
他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痛，而是因为——它动了。
纹路在皮肤下缓缓流转，不是图案，是活的。每一圈旋转都带着节奏，与他心跳错开半拍，像是独立于他之外的某种存在。
身后的执事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封道！”前面那人吼了一声，转身就往两端跑。
陆昭想收手，可手指僵着，抬不起来。那纹路越来越亮，蓝光映在他脸上，也照在对面墙上，投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他看见自己的影子里，那道纹路也在动，甚至比手上更清晰。
脚步声急促逼近。
长老从东侧入口冲进来，袍角带风，手里攥着一块玉符。他一眼看到陆昭摊开的右手，脚步猛地刹住，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，转为惊愕，随即是恐惧。
“别闭手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手心朝上，不动。”
陆昭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