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李秀梅真的去买鞋了。
瑟琳还没醒的时候,她就出门了。瑟琳是在梦中感应到她的频率在移动的——从卧室到门口,从门口到楼梯,从楼梯到大街。那团紫色的频率在慢慢远去,像一颗星星在黎明前的天空中缓缓隐没。
她睁开眼睛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,还早。隔壁房间有苏建国的鼾声,厨房里有昨晚没洗完的碗,客厅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李秀梅的油烟味。她闭上眼睛,试图重新进入睡眠——她发现人类的身体需要睡眠,每天至少要睡八个小时,否则第二天就会昏昏沉沉。这和瑟琳人不同,瑟琳人的身体可以在睡眠和清醒之间自由切换,芯核会在清醒时自动补充能量。
但她睡不着。她一直在感应李秀梅的频率。那团紫色的光在移动,穿过菜市场、穿过早餐摊、穿过一条她不知道名字的街。然后停下来了。停在一个地方,频率开始和另一个频率交汇。
另一个频率是陌生的,很稳定,很专业。像一台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。瑟琳判断那应该是鞋店的售货员。
她想象着李秀梅蹲在鞋架前,一双一双地翻看那些小鞋子。红色的、粉色的、蓝色的,有蝴蝶结的、有米老鼠的、有亮片的。她会拿起一双,摸一摸鞋底软不软,捏一捏鞋头宽不宽,然后放下,再拿起另一双。
她会选很久。因为她舍不得花钱,但又不想买一双不好的。
瑟琳把被子拉过头顶,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她在心里说:妈妈,不用买太贵的。旧的能穿。我不疼。
但李秀梅听不到。人类听不到芯核发出的信号。她只能听到苏晚用声带说出来的话,而那些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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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秀梅回来的时候,瑟琳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。苏建国煮了白粥,切了一点咸菜,又热了两个馒头。粥很稠,咸菜很咸,馒头有点硬。但瑟琳吃得很认真,一口一口地嚼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。
“小晚,你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!”李秀梅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她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,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瑟琳放下勺子,看着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鞋盒。鞋盒是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。李秀梅打开鞋盒,从里面拿出一双白色的小皮鞋。鞋面上没有蝴蝶结,没有米老鼠,没有亮片。只有一道简单的弧线,在鞋头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。
“好看吗?”李秀梅蹲下来,把鞋举到她面前。
瑟琳伸手摸了摸。皮子是软的,鞋底是有弹性的,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。她把手伸进去,试了试大小。刚好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“妈妈跑了好几家店,就这双鞋底最软。”李秀梅帮她把旧凉鞋脱掉,把新鞋穿上去。“你走走看,合不合脚。”
瑟琳从椅子上滑下来,在客厅里走了几步。不紧,不松,脚趾头有地方放,脚跟不会滑出来。每一步都很稳,鞋底轻轻弹一下,像踩在一层薄薄的云上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舒服。”她说。这一次是真的。
李秀梅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嘴角翘起来的那种,是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。瑟琳看着那张发光的脸,突然觉得那双鞋的价钱不重要了。贵也好,便宜也好,重要的是李秀梅在鞋店里蹲了很久,一双一双地翻,一双一双地摸,一双一双地比较。
她低下头,看着脚上那双白色的小皮鞋。鞋头那道弧线弯得很好看。
“妈妈,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李秀梅愣了一下。“谢什么?”
“买鞋。”
李秀梅蹲下来,帮她把鞋带系好。“不用谢。你是妈妈的孩子,给你买鞋是应该的。”
瑟琳看着她的手指在鞋带上绕来绕去,打了一个蝴蝶结。那个蝴蝶结不大不小,不松不紧,刚好在鞋面的正中间。
她在心里把这个画面也记下来了。李秀梅的手指,白色的鞋带,粉色的蝴蝶结。还有那句话——“你是妈妈的孩子。”
不是“你是苏晚”,不是“你是我的女儿”。是“你是妈妈的孩子”。这句话和“你是瑟琳”不一样,和“你是瑟琳星的公主”不一样,和“你是卡塞尔的妹妹”不一样。但它的重量是一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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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苏建国又带她去公园。
这一次瑟琳自己穿鞋。她把脚伸进新鞋里,拉好鞋舌,系好鞋带。蝴蝶结打得不太好,一边大一边小,歪歪扭扭的。她拆了重新打,还是歪的。
“爸爸,帮我。”她把脚伸到苏建国面前。
苏建国蹲下来,三下两下就系好了。蝴蝶结不大不小,不松不紧,在鞋面的正中间。
“你怎么系的?”
“多练就好了。”他站起来,牵着她出门。“你小时候系鞋带学了一个月呢。”
“小时候?”她抬头看他。
“嗯,你两岁的时候,非要自己系鞋带。系不上就哭,哭完接着系。”他笑了笑。“你妈心疼,说帮她系算了。我说不行,让她自己学。”
瑟琳想象着那个画面。两岁的苏晚,坐在地上,对着一只鞋哭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手指头笨笨的,鞋带在手指间绕来绕去就是系不好。哭完了擦擦脸,继续系。
那个画面和苏晚记忆里的不太一样。苏晚的记忆里只有结果——她会系鞋带了,爸爸夸她了,妈妈亲她了。过程是模糊的,只有一团委屈和坚持混在一起的情绪。
但瑟琳能感受到那团情绪。在苏晚的记忆碎片里,它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,表皮已经皱巴巴的,但里面还有一点水分。
她把那颗种子小心地移到自己的记忆里。不是苏晚的,是她的。从今天起,她会系鞋带这件事,也是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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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浩然已经在沙坑里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绿色的T恤,上面印着一只青蛙。手里还是那把红色的塑料铲子,旁边多了一个蓝色的小桶。
“苏晚!”他看到她,从沙坑里站起来,使劲挥手。“你来啦!我还以为你不来了!”
瑟琳走过去。“我说了来的。”
“我以为你骗我。”他把铲子递给她。“我妈说大人说话不算数,小孩说话也不算数。”
“我不会骗人。”瑟琳接过铲子。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她的芯核微微震了一下。她知道这是假话。她已经骗了很多人——骗苏建国说她不记得车祸,骗李秀梅说她脚不疼,骗张浩然说她不会骗人。但她想,至少这一刻是真的。她真的来了,真的想堆沙堡,真的想和张浩然做朋友。
“那我们来堆城堡吧!”张浩然蹲下来,开始铲沙子。“今天堆一个大的!比昨天大十倍!”
“十倍是多大?”
“就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张开双臂,“这么大!”
瑟琳看着他的手臂张开的宽度。大概有一米。她不知道十倍的沙堡应该有多大,但她没有问。她蹲下来,开始帮他铲沙子。
他们堆了很久。沙子一铲一铲地堆上去,拍实,再堆,再拍实。张浩然负责堆,瑟琳负责拍。她的手比他的稳,拍出来的沙子比他的平。但她记得要“故意犯错”——她故意把一边拍歪了,让城堡看起来歪歪扭扭的。
“没事,歪了也好看!”张浩然说。他找了一根树枝插在顶上,又找了几片树叶插在侧面当旗子。“好了!这是我们的城堡!”
瑟琳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沙堡。底座是椭圆形的,身体是歪的,树枝是斜的,树叶是蔫的。但它有一个名字——“我们的城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