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还来吗?”张浩然问。
“来。”
“后天呢?”
“来。”
“大后天呢?”
“来。”
“每天都来?”
瑟琳想了想。“每天都来。”
张浩然咧嘴笑了。那颗掉了一颗门牙的黑洞还在。“那我们每天堆一个城堡!堆一百个!一千个!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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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回家的时候,瑟琳的鞋上全是沙子。白色的鞋面变成了灰色的,鞋带也松了,蝴蝶结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。
“鞋弄脏了。”她站在门口,看着脚上的鞋。
“没事,擦擦就好了。”李秀梅拿了一块湿毛巾,蹲下来帮她擦鞋。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仔细。“新鞋就是用来穿的,脏了擦干净就行。”
瑟琳看着她擦鞋。毛巾从鞋头擦到鞋跟,沙子一粒一粒地被抹掉,白色的鞋面又露出来了。鞋头那道弧线还是弯得很好看。
“妈妈,张浩然说明天还去公园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“他说每天都去。”
李秀梅抬头看她。“你喜欢和他玩?”
瑟琳想了想。“喜欢。他教我堆沙堡。他说我们的城堡叫‘我们的城堡’。”
李秀梅笑了。那种笑不是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,是一种更安静的笑。嘴角翘起来,眼睛弯下去,频率中有一圈很温柔的涟漪。
“那你就每天都去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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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瑟琳在客厅里看动画片。那只蓝色的猫又在追那只灰色的老鼠。猫这次没有撞墙,老鼠也没有笑。它们在一个厨房里跑来跑去,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。
瑟琳看着屏幕,但没有在看。她在想一个问题。
张浩然说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、每天都去公园。他说要堆一百个城堡,一千个城堡。他说“每天都来”。
但瑟琳知道,她不可能每天都去。不是苏建国不带她,不是李秀梅不让她去,是—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家待多久。卡塞尔说十五个瑟琳年后来接她。十五个瑟琳年是四十年地球年。四十年很长,但对于一颗永远不会老的芯核来说,四十年只是一瞬。
她会走。总有一天,她会走。她会离开这个家,离开苏建国和李秀梅,离开张浩然和那些歪歪扭扭的沙堡。她会回到星星上去,回到卡塞尔身边,回到瑟琳人的文明中去。
那时候,张浩然还会记得她吗?还会记得有一个叫苏晚的女孩,和他一起堆了一个叫“我们的城堡”的沙堡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不想让张浩然失望。她不想说“每天都来”然后做不到。她不想成为那个“说话不算数”的人。
但她也知道,她做不到。不是现在做不到,是总有一天做不到。
她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。垫子上有苏建国的烟味,有李秀梅的洗衣粉味,有她自己的味道。她想记住这个味道。记住这栋楼,这个家,这双手。记住张浩然掉了一颗门牙的笑,记住李秀梅擦鞋时手指的温度,记住苏建国系鞋带时蝴蝶结的形状。
记住她在这个星球上,曾经是苏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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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李秀梅在厨房洗碗。苏建国在客厅看新闻。瑟琳坐在沙发上,假装在看电视,其实在感应那个信号。
她每天都在等它。在固定的时间,在感应场最安静的时候,在所有人类的频率都沉入睡眠的时候。它会出现,比昨天近一点,比昨天清晰一点。她不知道它是什么,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找她。但她在等。每一天都在等。
今天它来得比平时早。
感应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弱的波动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。瑟琳的芯核猛地一震——不是每天晚上的那个信号,是另一个。更近,更清晰,但更陌生。
她屏住呼吸,芯核全力接收。
那个信号在靠近。不是从天上来的,是从地下。从很深很深的地下,从海洋的方向。它的频率很低,很低,低到人类的耳朵不可能听到,低到感应场中几乎无法分辨。但它在。
瑟琳的指尖开始发冷。不是身体的冷,是芯核的冷。她的本能告诉她——这个信号不是来找她的。它只是在扫描,在搜索,在确认。它不知道她在这里,但它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里。
她压住芯核的震动,把辐射压制到最低。这是她在瑟琳星学过的第一课——在感应场中,被发现就是被猎杀。她不知道这个信号属于谁,但她知道,她不能被找到。
信号在感应场中停留了三秒。然后消失了。
瑟琳坐在沙发上,手指在发抖。苏建国在看她。“小晚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。“有点冷。”
苏建国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。外套很大,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。里面有他的温度,有他的味道。
她缩在外套里,芯核还在发抖。她知道那个信号会回来。它只是今天走了,明天还会来,后天还会来。它在找什么。而她不知道它找到之后会做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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芯核日记·第六篇
地球历2000年·出院后第八天
今天穿了新鞋。白色的,鞋头有一道弧线。妈妈在鞋店选了很久。她说,你是妈妈的孩子。
张浩然说每天都去公园。他说要堆一百个城堡。我不知道我能去几天。但今天去了,明天也会去。能去几天,就去几天。
今天有一个新的信号。从地下来的。很低,很冷。它在找什么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。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找我。
我不怕。我有新鞋子,有沙堡,有每天晚上的信号。还有爸爸的外套,袖口有一根线头。我把它绕在手指上。它是真的。
晚安,哥哥。晚安,妈妈。晚安,爸爸。晚安,张浩然。晚安,那个从地下来的信号。不管你是什么,晚安。
——瑟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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