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浩然说“每天都来”，他真的每天都来。
第三天，他带了一把更大的铲子。铁的那种，是他爸爸放在阳台上的。他说：“我爸说小孩子不能用铁的，会砸到脚。我偷偷拿的。”
瑟琳看着他手里那把比她自己还高的铲子。“你会砸到脚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他把铲子插进沙子里，铲起一大坨。“你看！”
沙子扬起来，落了他们俩一头一脸。张浩然的头发里、眉毛上、耳朵后面全是沙子。瑟琳的头发上也全是沙子，新鞋里也灌进去了。
张浩然愣了一秒，然后笑了。不是咧嘴笑的那种，是从肚子里涌上来的、停不下来的、笑得弯了腰的那种。“哈哈哈哈你看你！你变成沙子人了！”
瑟琳看着他在沙坑里打滚，笑声像一串鞭炮在空气中炸开。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。沙子进了头发，洗洗就好了。鞋子里的沙子，倒出来就好了。但在瑟琳星的记忆里，没有人因为沙子而笑成这样。
可是张浩然的笑声有一种温度。不是阳光晒在皮肤上的那种，是从耳朵里钻进去、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的那种。她的嘴角跟着翘了一下。不是练习的笑，是真的。因为张浩然笑得实在太厉害了，厉害到她的芯核也跟着震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，抓了一把沙子，轻轻撒在他头上。“你也变成沙子人了。”
张浩然抬起头，沙子从他的眉毛上簌簌地掉下来。他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。“你也会偷袭了！”他抓了一把沙子，站起来追她。
瑟琳转身就跑。新鞋在沙坑里陷了一下，她差点摔倒，但稳住了。她跑出沙坑，跑到草坪上，跑到滑梯旁边。张浩然在后面追，一边追一边笑，一边笑一边喊：“别跑！站住！”
她没有站住。她继续跑。风从耳边吹过去，凉凉的，带着青草的味道。新鞋踩在草地上，软软的，每一步都弹一下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她的影子在光斑上跳来跳去，忽明忽暗的。
她跑得很快。比她应该跑得快。三岁的孩子不应该跑这么快，不应该跑这么稳，不应该跑了这么远还不喘气。但她没有减速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这么快，只知道张浩然在后面追，只知道她在笑，只知道风从耳边吹过去的时候，她的芯核在震。
不是恐惧的震，是快乐的震。和瑟琳星上悬浮在半空中、看着三颗月亮同时升起来时的震一样。
她停下来，转过身。张浩然气喘吁吁地追上来，弯着腰，两手撑着膝盖。“你……你怎么跑这么快……”他的脸通红，额头上有汗，顺着鼻尖滴下来。“我……我追不上你……”
瑟琳站在他面前，不喘，不累，心跳平稳得像一台机器。她看着张浩然弯着腰喘气的样子，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。她又跑太快了，又忘了假装。
“我……我小时候跑得就快。”她说。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的借口。
张浩然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你太厉害了。”他说。不是怀疑，是佩服。“明天我们赛跑吧！”
瑟琳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，看着他额头上亮晶晶的汗，看着他嘴角那颗缺了一颗门牙的黑洞。“好。”她说。明天她会跑慢一点的。
第四天，他们堆了一个更大的城堡。底座是椭圆形的，上面叠了两个圆形的塔楼，中间用沙子砌了一道墙。张浩然在城堡前面挖了一条护城河，很深很宽，能放进一整只手。瑟琳从草坪上捡了很多小石子，沿着护城河摆了一圈。张浩然说这是城墙。她说不是城墙，是星星。张浩然说城堡旁边怎么会有星星。她说她的城堡旁边就有。
张浩然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又多捡了一些石子，沿着护城河又摆了一圈。“那就有更多星星了。”
他们站在沙坑边上看自己的作品。歪歪扭扭的底座，一个高一个低的塔楼，塌了一半的城墙，两条石子摆的星星。护城河里没有水，城堡顶上插了一根树枝，树枝上挂了一片蔫了的树叶。风吹过来的时候，树叶转了一下。
“好看。”张浩然说。
“好看。”瑟琳说。
张浩然转过头看她。“苏晚，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“来。”
“后天呢？”
“来。”
“大后天呢？”
“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