瑟琳撑着伞出门。伞是苏建国的,很大,黑色的,上面有一个裂缝,能看到一小块灰色的天。她走得很慢,怕踩到水洼,怕鞋子湿了。一级台阶,两级台阶,三级台阶。四十八级。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,走一层,亮一层,走完一层,又暗一层。
出楼门的时候,雨打在伞面上,噼噼啪啪的。她缩了缩脖子,把伞压低了一点。穿过小区大门,经过报刊亭。报刊亭的阿姨在塑料布后面坐着,看到她说:“小晚,下雨天还出门啊?”
“去公园。”
“公园关门了,下雨天没人。”
瑟琳没停。她继续走。经过早餐摊,摊子收了,地上有一摊脏水。经过理发店,灯关了,门锁着。经过那面画着飞船的墙,粉笔画被雨水冲淡了,飞船的翅膀模糊了,火焰也模糊了。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公园的大门开着,里面一个人都没有。滑梯是湿的,秋千在风里轻轻晃,沙坑变成了泥坑。那座城堡还在,底座已经塌了一半,塔楼变成了一堆沙子,护城河被雨水灌满了,石子被冲散了一地。那片叶子从树枝上掉下来,泡在水里,蔫成了一团。
张浩然没来。
瑟琳站在公园门口,撑着那把破了一个洞的黑伞,看着雨里的沙坑。她知道他不会来的。下雨天,三岁的孩子不会出门。但她还是来了。她想看看那座城堡还在不在。她想看看那些石子还在不在。她想看看他说的“每天都来”是不是真的。
她蹲下来,在公园门口的地上,用手指画了一颗星星。石头地面很硬,画不出痕迹。她又画了一遍,还是画不出。她站起来,撑着伞,走回家。鞋底踩在雨地里,沙沙的。鞋面上沾了几点泥,鞋头那道弧线还是弯得很好看。
回到家,李秀梅帮她擦鞋。毛巾从鞋头擦到鞋跟,泥点一点一点地抹掉。白色的鞋面又露出来了。
“他不在。”瑟琳说。
“下雨天,谁都不在。”李秀梅把鞋放在鞋架上晾着。“明天天晴了再去。”
“他说每天都来的。”
“三岁小孩的话,不能全信。”
瑟琳看着鞋架上那双白色的小皮鞋。鞋带散了,蝴蝶结不见了。她蹲下来,把鞋带穿好,打了一个蝴蝶结。还是歪的,一边大一边小。她拆了,重新打。还是歪的。再拆,再打。歪的。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小晚?”李秀梅蹲下来,扶着她的手。“怎么了?”
“我不会系鞋带。”
“妈妈教你。”李秀梅把鞋带拆开,重新穿好。两根带子交叉,绕一圈,拉紧。再折成两个小耳朵,交叉,绕一圈,拉紧。一个蝴蝶结。不大不小,不松不紧。
“你会了吗?”
瑟琳看着那个蝴蝶结。两根小耳朵,圆圆的,对称的。“会了。”她说。但她知道,她明天还是会系歪。不是不会,是故意系歪。三岁的孩子应该系歪鞋带。三岁的孩子应该相信“每天都来”是真的。三岁的孩子应该在雨天出门,去找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她在学。学当一个三岁的孩子。学系歪鞋带。学相信“每天都来”。学在雨天出门,然后空着手回来。
很难。但她不想学得太快。她不想那么快就学会“三岁小孩的话不能全信”。她还想再信几次。再信几次张浩然明天会来,再信几次城堡不会塌,再信几次一百年不许变。
她想再信几次。
第六天,天晴了。太阳很大,地上的水很快就干了。沙坑上面那一层是干的,挖开里面还是湿的。城堡已经没了,只剩一堆沙子。护城河干了,石子被踢散了一地,有些滚到了草坪上,有些掉进了滑梯下面。
张浩然在沙坑里等她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,上面印着一只太阳。手里没有铲子,空着手,站在沙坑中间。
“苏晚!你昨天来了吗?”
“来了。”
“我妈说下雨天不会有人来的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张浩然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“你真的来了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好像她来了这件事,比雨停了还重要。
“我说了会来的。”瑟琳说。
张浩然笑了。他蹲下来,用手开始挖沙子。“城堡没了,我们再堆一个。堆一个更大的。”
瑟琳蹲下来,和他一起挖。沙子是湿的,握在手心里凉凉的,一捏就成团。比干沙子好堆,不会塌。他们很快就堆了一个新的底座,比上一次更圆,更结实。又堆了塔楼,这一次堆了三个,一个比一个高。又砌了城墙,这一次没有塌。又挖了护城河,这一次更深更宽。
“还要摆星星吗?”张浩然问。
瑟琳看着护城河边上的空地。昨天的石子还在,散落在草坪上、滑梯下面、秋千旁边。她去捡,一颗一颗地捡回来。张浩然也去捡,两个人蹲在地上,像两只找食物的麻雀。他们把石子一颗一颗地摆在护城河边上,摆了一圈,又摆了一圈。和昨天一样。和前天一样。和每一天一样。
“苏晚。”张浩然突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昨天真的来了?”
“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