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浩然说“每天都来”,他真的每天都来。
第七天,第八天,第九天。太阳大的时候来,阴天的时候来,起风的时候也来。他每天都带着那把红色的塑料铲子,有时候带一个桶,有时候带一辆小卡车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带一双手。他的手指很短,很胖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沙子。他挖沙的时候很认真,嘴巴抿着,眉头皱着,好像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值得做。
瑟琳坐在沙坑边上,看着他挖。她在学。学一个三岁的孩子应该怎么玩沙子——不应该太认真,不应该太专注,不应该一坐就是一个小时不动。应该挖两下就看看别处,应该堆到一半就去追蝴蝶,应该把沙子扬得到处都是然后哈哈大笑。
她试着把沙子扬起来。一把,两把,三把。沙子飞出去,落在张浩然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领子里。
“苏晚!”他抬起头,头发上挂着沙子,眉毛上挂着沙子,睫毛上也挂着沙子。“你偷袭!”
她等着他笑。他每次都会笑。但这一次他没有笑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很认真的东西。“苏晚,你会唱歌吗?”
瑟琳的手停在半空中。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,细细的,凉凉的。“唱歌?”
“嗯。我妈说你会唱歌。她说你在电视上唱过。”
瑟琳想起来。那是出院前的事了。苏晚在医院里唱歌,被一个护士拍了视频,发到网上。视频很短,只有三十秒。苏晚坐在病床上,头上缠着纱布,脸上有擦伤,她在唱那首关于小燕子的歌。声音很小,有点哑,但调子是准的。视频的标题叫“车祸幸存小女孩唱儿歌”,有几千个人看过。李秀梅给她看过这个视频,说“你看,你唱得多好”。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缠着纱布的小女孩,芯核微微震了一下。那不是她。那是苏晚。那个会唱儿歌、会笑、会叫爸爸妈妈的苏晚。那个已经不在了的苏晚。
“我不会唱。”她说。张浩然歪着头。“不会唱?可我妈说你会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现在不会了。”
张浩然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铲子插在沙堆上,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沙子。“那我教你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声音很大,把旁边两个小孩吓了一跳。“两只老虎,两只老虎,跑得快,跑得快——”他的声音很尖,跑调跑得很厉害,“跑得快”三个字至少跑了两个调。但他唱得很认真,嘴巴张得很大,能看到那颗缺了一颗门牙的黑洞。
唱完之后他看着她。“你会了吗?”
瑟琳看着他。在瑟琳星,没有“跑调”这个词。瑟琳人的声音本身就是频率,频率只有准和不准,没有跑调。张浩然的频率不准,非常不准,但他的声音里有一团很亮的东西。不是技巧,不是音准,是那种“我想唱给你听”的东西。
“一只没有耳朵。”她开口唱。声音很小,很轻,像风吹过沙坑。调子是准的。太准了。准到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。
张浩然的眼睛亮了。“你会!你骗我!”
瑟琳停下来。她又忘了。三岁的孩子不应该唱这么准。她应该跑调,应该忘词,应该唱到一半就笑场。她应该唱得和张浩然一样——很认真,但很难听。
“我……我就会这一句。”她说。
“那再学下一句!一只没有尾巴,真奇怪,真奇怪!”张浩然又唱了一遍。还是跑调的,“真奇怪”三个字跑得更厉害了,高音上不去,低音下不来,卡在中间,像一只被门夹住的猫。
瑟琳忍不住笑了。不是练习的笑,是真的。因为张浩然唱得实在太难听了,难听到她的芯核也跟着震了一下,难听到旁边两个小孩停下来看他,难听到远处滑梯上的妈妈们也看过来了。
“你笑什么!”张浩然的脸红了。“我唱得不好听吗?”
“好听。”瑟琳说。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个谎。但她说的时候,芯核是暖的。
下午,苏建国来接她回家。张浩然站在沙坑边上,手里还握着那把红色的铲子。“苏晚,明天你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你还教我唱歌。”
“你教我。”瑟琳说。“我不会唱。”
张浩然咧嘴笑了。“好,我教你!明天教你唱小燕子!”
瑟琳看着他缺了一颗门牙的笑,看着他手里的红铲子,看着他头发上还挂着的沙子。明天,他会教她唱小燕子。大后天,会教她唱小毛驴。大大后天,会教她唱数鸭子。他会一首一首地教,一遍一遍地唱。每一遍都是跑调的,每一遍都是认真的。她会跟着唱,唱得很准,但会假装跑调。她会假装学不会,假装忘词,假装唱到一半就笑场。
她会在沙坑边上,用苏晚的声音,唱一首又一首跑调的歌。那些歌不是瑟琳星的,不是母亲的摇篮曲,不是卡塞尔教她的那些古老的旋律。它们是地球的,是沙坑的,是张浩然的。它们会在她唱完之后就消散在风里,没有人会记住,没有人会录下来,没有人会传到网上。但她的芯核会记住。记住每一个跑调的音符,每一句忘词的尴尬,每一次唱到一半就笑场的瞬间。记住张浩然说“再来一遍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。记住他教她唱“小燕子,穿花衣”的时候,自己的声音和他的声音叠在一起,一个跑调,一个假装跑调,两个都不准,但两个都是真的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苏建国牵着她的手回家。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张浩然还站在沙坑边上,朝她挥手。他的手举得很高,那把红色的铲子在夕阳下闪了一下。
她也挥了挥手。然后转过身,跟着苏建国走进人群里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,小小的,凉凉的。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很暖。
回家要经过那条马路,那个报刊亭,那面画着飞船的墙。粉笔画已经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,只能看出一个圆形的轮廓,和几道歪歪扭扭的线。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
“爸爸,那个画画的哥哥,他去太空了吗?”
苏建国也停下来,看着那面墙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吧。”
“他怎么去的?”
“坐飞船去的。”苏建国牵着她继续走。“要坐很大的飞船,要飞很久很久。”
“很久是多久?”
“很久很久。比你的年纪还久。”
瑟琳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白色的小皮鞋,鞋头那道弧线,鞋面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比她年纪还久。她三岁了。三年。从瑟琳星到地球,她的逃生舱飞了多久?她不知道。她在包裹里沉睡,醒来,再沉睡。母亲的声音偶尔响起,卡塞尔的频率越来越远。她不知道飞了多久,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天空是蓝色的,太阳只有一个,月亮也只有一个。
“爸爸,我也想坐飞船。”
苏建国低头看她。“去哪里?”
“去太空。去看星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