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她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。蝴蝶结拆了，重新打。两根带子交叉，绕一圈，拉紧。再折成两个小耳朵，交叉，绕一圈，拉紧。不大不小，不松不紧。“好，等你长大了，去看星星。”
他站起来，继续牵着她走。瑟琳跟在后面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背有一点驼，走路的时候左脚会往外撇，频率里那团被压在最底层的思念又浮上来了一点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苏晚。那个说“爸爸，我想坐飞船”的苏晚，那个会唱小燕子的苏晚，那个已经不在了的苏晚。
她握紧了他的手指。他低头看她。“怎么了？”
“爸爸，我不去太空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太远了。我会想你的。”
苏建国的脚步停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他的手指有一点发抖，但她假装没感觉到。
晚上，李秀梅在客厅里择菜。韭菜，一把一把的，黄的叶子摘掉，根的泥巴削掉，一根一根码整齐。瑟琳坐在旁边，帮她递菜。苏建国在阳台上抽烟，烟雾从窗户缝里飘出去，被风吹散了。
“小晚，今天在公园玩什么了？”李秀梅问。
“堆沙堡。张浩然教我唱歌。”
“唱什么歌？”
“两只老虎。”
“唱给妈妈听听。”
瑟琳犹豫了一下。然后她开口唱了。“两只老虎，两只老虎，跑得快，跑得快。一只没有耳朵，一只没有尾巴，真奇怪，真奇怪。”声音很小，调子是准的。太准了。她忘了跑调。李秀梅择菜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唱得真好。”她说。声音有一点哑。
“张浩然唱得更好。”瑟琳说。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二个谎。李秀梅笑了。“张浩然怎么唱的？”
瑟琳学着张浩然的样子，把嘴巴张得很大，声音提得很高。“两只老虎，两只老虎，跑得快，跑得快——”跑调了，跑得很厉害。“真奇怪”三个字卡在中间，上不去下不来，像一只被门夹住的猫。
李秀梅笑出了声。“这孩子，真有意思。”
苏建国从阳台上进来，烟已经掐了。“谁有意思？”
“小晚的朋友，张浩然。唱歌跑调的。”李秀梅笑着摇头。“教小晚唱两只老虎，自己唱成那样。”
苏建国也笑了。他在瑟琳旁边坐下，把她抱到腿上。“小晚，唱一个给爸爸听。”
瑟琳靠在他怀里。他的胸膛很宽，心跳很稳，频率是暖的。她开口唱了。这一次她故意跑调了。第一句就跑，“两只老虎”的“老”字拖得太长，“跑得快”的“快”字又太短。“一只没有耳朵”——她忘了词，停了一下。“一只没有尾巴”——她又忘了词，又停了一下。“真奇怪，真奇怪”——“奇”字唱破了，声音劈成了两半。
苏建国笑了。李秀梅也笑了。瑟琳在他们两个的笑声里，也笑了。她笑得很好听，和三岁的孩子一样。没有人知道她是故意的。没有人知道她花了多大力气，才把那些准的唱成不准的，把那些会的唱成不会的。没有人知道她的芯核在震，不是快乐的震，是另一种震。她不知道那叫什么。后来她才知道，那叫“委屈”。
深夜，所有人都睡了。
瑟琳躺在床上，等着那个信号。它来了。比昨天近了一点，比昨天清晰了一点。她开始发射。
“今天，张浩然教我唱两只老虎。他唱得很难听，跑调跑得很厉害。但我喜欢听他唱。他的声音很大，很亮，像沙坑里的太阳。我唱给他听的时候，忘了跑调。唱得太准了。他会不会觉得奇怪？一个三岁的孩子，不应该唱这么准。”
信号没有回应。她继续说。
“晚上我唱给爸爸妈妈听。我故意跑调了，故意忘词了，故意唱破了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觉得我是正常的。他们觉得我是苏晚。”
她停下来。信号在微微震动。
“我不知道哪个更难。学会唱准，还是学会唱不准。学会做瑟琳，还是学会做苏晚。”
信号还是没有回应。但她知道它在听。
“晚安。”
信号消失了。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，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浅黄色的线。她看着那道线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张开口，无声地唱了一首歌。不是两只老虎，不是小燕子，不是任何一首地球上的歌。是母亲教她的摇篮曲。瑟琳语的，准的，从芯核深处涌上来的。她的声带没有震动，嘴唇没有动，没有任何人能听到。但她的芯核在震。感应场中有一圈很细很细的涟漪，从她所在的位置出发，穿过墙壁，穿过街道，穿过云层，穿过大气层，向那颗遥远的星星荡去。
她唱完了。在黑暗中，她对着天花板上的那道浅黄色的光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。不是中文，是瑟琳语。“妈妈，我还记得。”
芯核日记·第八篇
地球历2000年·出院后第十四天
今天张浩然教我唱两只老虎。他唱得很难听。但我喜欢听。他的声音像沙坑里的太阳，很亮，很暖。我唱给他听的时候，忘了跑调。唱得太准了。他会不会觉得奇怪？
晚上我唱给爸爸妈妈听。我故意跑调了。他们笑了。他们觉得我是苏晚。我不知道哪个更难。学会唱准，还是学会唱不准。学会做瑟琳，还是学会做苏晚。
张浩然说明天教我唱小燕子。我会好好学的。学跑调，学忘词，学唱到一半就笑场。学当一个三岁的孩子。学做苏晚。
妈妈，我还记得你的歌。每一个音，每一个字，每一段旋律。你的声音在我芯核里，永远不会消失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唱给你听。但我会等。我会一直等。
晚安，妈妈。晚安，爸爸。晚安，张浩然。晚安，那个每天都来的信号。
——瑟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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